Victor如果果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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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年岁》与《岁岁年年》

关于这次的锦衣二周年联文作品

必读正文故事 ☞ 年岁

以及必须要读过《年岁》后,才能理解的“另一个结局”☞《岁岁年年




作者按

《年岁》是《岁岁年年》的前情和因果。

《岁岁年年》却是《年岁》的一个分身。

当然......你们也可以将其称之为《年岁》的后记、HE版双结局,或者甚至是同个故事的另一种不同的诠释。


《岁岁年年》的每一个细节都与《年岁》有关。

解释了《年岁》,也圆满了《年岁》。

某种程度上,可以看作是我这个作者,在写下《年岁》以后,对自己笔下所喜爱的人物始终难以割舍的心疼和不忍,因而才诞生出来的另一个作品。


《年岁》的故事,有些模糊的背景,结合《岁岁年年》会更加清晰。

那是大人与今夏成亲以后的许多年,他们已经有了两个调皮的男孩儿,然后在某一年南方的战事中,大人遇险,“从此不在了”。


在《年岁》里,村中的人、小容以及失忆的大人,都认为陆夫人的丈夫已经死去。

但其实,我从来没有让《年岁》里的陆夫人亲口确认或讲述过这件事。

对于《年岁》里的今夏来说,大人只是“不在”而已。

她还在等。

等到最小的孩子也成了家,她便来到了南方。


而《年岁》里今夏和大人的重遇,也是一个完全的偶然。

她或许,只是在路过某个广西的山头时,忽然看到了那处悬崖的风景。

然后想着,从这里望出去,可真是大人也会喜欢的好风光。

却刚好就在那个驻足的片刻里。

已经忘记了她多年的大人,与现在的妻子小容出现了。


那时候的今夏,年过四十。

她的身手敏捷如旧,但眼下已经开始显出细微的褶痕。

时间的历练,使她变得沉稳。

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发现了,眼前的大人,已经忘记了她。

她看得出来,他受过很重的伤,甚至这么多年过去、腿脚都依然不便(所以在悬崖上反应的动作比小容还慢)。


且更重要的是,眼前这个与过去早已无关的大人,已有了另外一个他爱着的妻子。

所以,在那次重逢之后,今夏留在了山里。

离大人很近,却又不能太近。

细细去看,你会发现,今夏从一开始就对大人保持着谨慎的距离。

她和村里的老人小孩亲近,试着从旁人的口中去打听关于村子的一切,既是想要了解大人如今生活的环境,也是在为自己的客留寻找着可能的借口。

最后,今夏以村里孩子们的“木工师傅”以及“教字先生”的身份,留了下来。

可一旦寻到了新的住处,她就忙不迭地,从大人与小容温馨的家中搬走离开。

每日,仅保持着以“孩子教学”和“三餐饭食”为由的来往。


然后,她才慢慢知道了更多的事。

知道了大人受过什么样的伤,知道了那些伤、至今都还对他有着什么样的影响。

《年岁》里的今夏很清楚。

大人......还是那个大人,却又不是那个大人了。

他不记得从前所有的事,甚至就连现在,他日常的记忆力都依然有些断续的问题。

文功武略早已作废不说,除了尚算健壮的体魄留了下来,腿脚也走不利索。

小容的话里曾经说过。

“陆夫人为了提防仇家暗害,才辞了捕快的职务,专心守着家业还有两个孩子.......”

若真是这样,今夏心里必定很明白。

当年的大人,即便找了回去,其实也无力支撑起陆家。

反倒是,所有人都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了“陆绎”这个人......仇家的松懈,才能让今夏在步步为营、小心翼翼的岁月里,守住陆家的家业,好好地教养孩子们成人。

今夏对于小容的道歉,以感谢回复,也是因此。

并不只是对阴差阳错的谅解,也并非只为感谢小容让陆绎活了下来。

而是因为。

在山中逗留的日子里,今夏已经看得很明白。

是那一段她与大人已然断开了十数年的缘分......

守住了大人的命,守住了大人留给她的家,还守住了多年以后、如今的相见一场。


今夏更知道。

如今的情况,纵使她挑明一切,陆绎的身边也已经有了心爱的、陪伴他十数年的妻女,她们也是如今的大人心中最爱的人,是他不能去割舍或用来衡量的。

还有,最最重要的是。

以大人如今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来说(记忆断续、没有武功、连字也认得不多),相比起带他回京以后可能再度要面临的人际关系和朝堂哗然,或许,让如今的他留在这个淳朴简单的山村里,才是更好的选择。

这些......当今夏在村子里生活的期间,

早就一点一点,全都想明白了。


所以在《年岁》里,

今夏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大人再带回京城。

她也从来没有打算过要与他相认。

她只是想以她的方式,自己一个人,再陪大人一段时间。

或许,可以帮他改善一点这个他即将在此终老的山村里的生活;

或许,可以帮他医好始终行走不便、冷天会刺痛的腿脚;

或许,可以在离开之前再多看他几眼。

——如此罢了。


毕竟,《年岁》里的大人,也已经完全忘记了她。

只是,他刚好又娶了一个、和今夏有些像的女子为妻;

只是,他又在完全不记得今夏的情况下、把女儿养成了今夏的样子;

只是,他最后问了一句“你从前认识我吗”。

......如此罢了。


那便是《年岁》的故事。

是另一种关于大人和今夏可能的结局。

关于一对曾经拥有世间最美好的眷侣,

在遥远的年岁中,各自用自己的方式,

记得、或遗忘地,仍爱着对方的故事。


而如果你,也觉得那样的人生太过残忍。

那就把《年岁》,彻底地当作一场梦吧。


幸好,在《岁岁年年》里。

今夏等到了那个她一直在等的人,

大人也再一次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她。


只是长梦,真的太长。


毕竟那是个即便有药王谷、医学也终究不够发达的年代啊(笑)。

一场余生般的梦,

在持续昏迷两个月、记忆与思想一度因脑部重创而混乱的大人的心中,

留下了阴霾。


以至于他总是在找她。

睁开眼睛看不见、喊了几声没人应,便要去寻她。

他变得不再那么积极地让自己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轨。

甚至,有些想让自己懒散,想让伤好得更慢,像是害怕一旦康复以后,又会被迫因肩上的重担而再被带离开她的身旁。


他总是反复地盯着她的脸看。

好像想由此看到梦中那个有了年岁的她,

如此一来,抱着如今的她,

或许就能当作自己在那个梦里,也并不曾把她遗忘过一样。


然而,他却见不得今夏与孩子们一同做着木工、念书写字的样子。

只因那是他在梦魇中曾见得最多、最熟悉的画面,

那样的画面会让他在一瞬间以为,

以为自己还没有醒,

以为他的今夏又再孤零零的一个,成了那个被他忘记了、还要对着他笑的姑娘。


《岁岁年年》,就算是大人的一场梦境PTSD的疗愈吧。

还好。

在这个故事里,今夏又一次治愈了他。

也还好。

终究,《年岁》里发生过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梦罢了。


因为我想。

上天应当还是良善的。

向往光明的人总会找到心里那一束不灭的光。

就好像不管多少次......

今夏都总还是会,等到她的大人。




很高兴在2022年的第一天,

交出了我个人目前为止最满意的锦衣同人作品。

同时,在2022年的第一个礼拜一。

也谨以此文,为《年岁》与《岁岁年年》作一结语。

谢谢获邀参加锦衣二周年纪念联文活动。

也感谢大家陪我一起走到新年的第一天。

更感激大家对锦衣和绎夏的爱仍未散场。


而就像我所相信的,在每一个平行时空里,

大人都会找回他最爱的今夏,

今夏也会等到她思念的大人。


也愿。

此刻的我,以及我们。

在新的一年,还有无尽的未来里。

都能这样继续相信着。

总有一天......


总有一天。


每一份殷切与真诚的期盼,

都总有那么一天,

会实现愿望。




我再强调一次

一定要先看《年岁,再看《岁岁年年》!


如果非要跳过《年岁》,《岁岁年年》其实只能看懂30-50%的情节。


如果非要先把《岁岁年年》看了,才肯去看《年岁》,well......据我目前统计的反馈结果显示,HE的抚慰效果会大大减弱,这可就不能怪我了。


而且还有一点是——

你们跳过《年岁》,我会生气哦!!

(老姐姐叉腰威胁

谁知道老姐姐生起气来会做什么事呢对吧?

请大家自行斟酌。


【伍冬陆夏】岁岁年年

锦衣二周年联文作品@锦衣联文本宣 

✨不是建议,是真的必须先读前文,才能看得懂这一篇


必读前文☞ 《年岁







大人他......

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,有他的余生。







我至今都还不时会想起,大人回来的那一个晚上。


南方暴乱的战事忽起,他走的时候那样急。


一去,下一封家书,已是一月以后的事情。


我每天都在等着。


等到了围困、等到了突击、等到了粮缺、等到了告捷......等到了各式各样从营中或前线传回来的战报,就是没有等到他回来的消息。


直到那一夜。


满城庆贺,平乱终了的欢腾中。


火把映着的马蹄又快又急,同岑福低声嘶哑的呼叫、以及用力敲响大门的手劲一起,几乎都要淹没在京城长街鼎沸的人声里。


他回来了。


一身的伤,里外三层包裹的绷带上全渗着血。


那么多的血啊。


真是看一眼都觉得疼。


大人却没有吭一声。


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


只是闭着眼。


甚至不知道,他已经回到了家。







“今夏。”


“今夏?”


“今夏!”


是大人。


我端着手中略烫的水盆,赶紧小跑过去,一脚把房门踹开,往里看时。


果然,他又是一副掀了被子预备要下床去的模样。


我瞪着他,鼻子能有多皱就有多皱、眉毛能拧多紧就拧多紧,直接走到他跟前,铜盆重重一放,叉起腰来,凶巴巴地问。


“你想干嘛?”


他像个学堂里被逮住逃课的孩子,侧着头,转开眼,不吭声。


我大步迈到床前,生气地用力指了指他撂开的被子,还故意将被铜盆烫红的双手举到他面前扬了扬,“姨说了多少次!你是外伤连着内伤,休息!!必须休息!醒了也得休息!!我就走开这么一小会儿,去打水回来给你擦身子,你就不听话了?”


大人又再侧了侧脸,好像不太敢看我的样子。


最后也没说什么,只默默将自己塞了一半进鞋里的脚、重新放回到床上。


“这才乖嘛。”我笑了。


将他的枕头立起来,扶着他靠进内榻,把被子细细掖好,又趁机捏了捏他重新养出了点点软肉的脸颊。


那久违的温厚的手感,总让我想起当年陆八岁可可爱爱的模样。


大人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。


倒没有跟着就把眼睛瞪过来,只是轻轻地将我的手抓住了。


轻轻抓住、放下,一手轻轻地握着,摊开我的掌心,又轻轻放在他的另一只手上。


“怎么了?”我坐下来笑问。


“都红了。”他低着眼回答。


我便故意闹他,“是啊,那铜盆装着热水,又重又烫的,我怕大人有伤不好洗澡,又怕大人带伤洗澡易得了风寒,特地多加了两瓢热水端才回来的,可谁知道啊~~有的人,不爱惜自己就罢了,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,盯少一眼都不安份.......”


然而话还没有讲完。


他轻轻的手忽然使力,向后一扯。


我就整个人都撞在了他的身上。


这次我才是真生气了,声音都急了起来,“大人你干嘛?!才说身上有伤呢......”


但是大人只管把我按住。


他的眉额压得有点低,用一种似乎委屈又抱歉的目光看着我。


包扎的绷带还未除尽,他环着我的臂却又一次执拗地用力,不知怎的,竟将我整个人都抬进了他的怀里,就拥在他的胸前。


——像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。


大人用微热的唇贴着我皱紧的眉心,替自己辩白般说道。


“今夏,我心疼的。”







自从大人从伤重的昏迷中醒来,有好长一阵子,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

变得像个孩子似的。


总是要抱着,要哄着,要陪着。


打不得,骂不得,不能说他一句重话。


有时就连开一个玩笑,他都会低着那双眼,幽幽怨怨地看过来,叫本该训话的人都忍不住要开始检讨是不是自己才有错在先。


为此,我去问了菱姨好几遍。


可姨都只是说,“陆绎昏迷了整整两月才醒,失去意识这么久,人的精神状态难免有影响,他只是最近会比较依赖身边的人,等过阵子回过神来,就好了。”


可我总是不信。


大人一向是内敛的性子,心思又多又沉,若只是少了些安全感,何至于此。


菱姨见我不说话,又问,“那不若你再跟我讲讲,他还有哪些地方不一样?”


我却没有忍住,一下子就烧红了耳尖。


菱姨哼着鼻子看看我,也就不再问了,只说道,“去吧,记住我吩咐的,再好好喝一个月的汤药便是。”


“哦。”


我捂住自己的耳朵,边用蒲扇扇着小炉里的碳火,点了点头。







大人的药每日要喝四回。


一日三餐的饭后,还有睡前。


这么又养了大半个月后,他每餐的吃食也就没有太多需要忌口的了。


伤口的痂皮大多掉落以后,沐浴、穿衣之类的基本也能由他自己料理过来。


为此我也省了不少事,但秋凉后,我还是会准备好衣物、在浴间的屏风后等着他。


等他带着氤氲着满身的水汽从屏风后走出来,皮肤和发间都还黏着热水的余温,就赶紧冲过去,将大人里三层、外三层地用透气舒软的衣衫包裹起来。


每晚如是。


可他总也不知道配合一下,双手圈着我,就只管将热气蒸腾的脸抵在我的额上。


从喉咙底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声,“嗯......”


“嗯什么?”


我总是被这声调哼得脸上发烫,还得费劲地撑着他的身体,替那高过我许多的身板擦拭着洗湿的脑后和颈背,只能偶尔抱怨着,“大人这次养病,可是把人都养懒了,从前那个伤才刚好便赶着下地练武功的大人,如今可不知去了哪里?”


他听了这话,像是不乐意了,耍赖般就整个人都赖了上来。


也不管那扣子扣到一半的寝衣下,全是被热水烫暖的体温。


环在我腰后的手臂一收,将脑袋整个都埋进了我的侧颈,几乎是把呼吸送进我的耳窝里问,“伤好得慢些,我陪你陪得久些,不好么?”


“好......我也没说不好啊。”


我被抱得踮着脚尖,贴在他身上,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大人你先放开我啦。”


但他竟边把手臂收得更用力,边用与那低沉的嗓音极不相称的语气,冒出来一句。


“疼。”


我直接被错愕到愣在当场。


不知该笑还是该气,大人这又是打哪儿新想出来的招数,只能笑着又再拍了拍他,“疼什么...!我可问过菱姨了啊,你好得差不多了!过些天还要将遇儿和进儿接回来,你这撒娇的样子若是被他们看了去,大人为人父亲的威严何在啊?”


可谁知。


话音才刚落,我整个人便被他腾空抱了起来。


大人将我直接丢到榻上的时候,是一脸的不快,眉心紧蹙着,像只吃人的老虎般压下来,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,“大人你...你别!!你还在吃药呢!姨说了的!这...这个月不行,你不能剧烈运动......”


他却像听不见人话似的,那粗粝的指腹顺着锁骨直接摸进了衣领,带着湿气的热息就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。


我被碾得一阵头昏脑胀,良久以后,好不容易才听得他渡气一般一句句地在问。


“还嫌我懒着不动吗?”


“唔......”我试着摇了摇头。


“还盼着我的伤赶紧好吗?”


“唔唔...!”我被迫摇了摇头。


“还急着接遇儿和进儿回来吗?”


“唔......?”我顿了顿,然后自觉地摇了摇头。


大人这才肯放开。


但我只觉得嘴唇都被啃得生疼,一把抓过被子,翻过身去不理他。


他也无所谓,自己挪到被子的另一头去,掀开往里一钻,还是从身后抱了过来。


我撅着嘴警告,“你别啊。”


“知道。”


他马上又变得安份起来。


那搂着我的手在肩上轻轻地拍着,说这话的时候,还不忘替我掖了掖被角。


——好像我才是被照顾的那个人。


大人的怀抱,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,暖得人只想窝在其中入睡。


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
那受过万千刀枪的人,便是喜欢在我面前装相,又何曾有过这般耍赖撒娇的模样。


“大人?”


我摸了摸他的手,还是转过身去面对着他,手背在他的额上贴了一下,“你不会真的有什么不舒服吧?姨说你这次带着内伤,要是真没好,明日我们......”


而他看着我絮絮叨叨的脸,眼神忽却有些恍然。


恍惚地伸出手来,恍惚地用指腹抚了抚我的眼下,恍惚地、像隔着千山万水,从我眼里寻着另一处遥远的时光。


恍惚般,喃喃地说道。


“时日还长......想留住命,就得留住伤。”


他的眼睑低垂,声音很淡很淡。


我没有听清,“什么?”


又或者。


我其实是听清了的,只是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
大人就又愣了愣,没有再说了。


笑着将我的脑袋揽入他的颈弯,仍是在眉心上一吻,轻轻地拍起我的背来。







约摸冬至快到的时候,大人的伤已经大好了。


他的面色重新变得饱满,目中的光彩也再次炯然。


菱姨来看了数次,把脉时的眉眼越来越宽慰。


但我还是不放心,逼着丐叔、把大人带进房中细细将骨骼关节皮肉都检查了一遍。


结果他们都说。


大人的外伤痊愈,内伤也复原;剩下的,只须恢复日常锻炼,便与伤前无异。


我这才算是大致放下了心。


是的。


大致而已。


我知道,大人这次受伤归来后,有些不一样了。


他依旧每日晨起早练,公务也很快重新上手,渐渐忙碌如常。


可是,又不如常。

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。


像是他牵着我的手,有些太过珍重了。


又像他抱着我的臂,哪里又太过温柔。


那不是他以往一向的亲近。


更像是......


若他不时时这么做,好像......就不能确认眼前的人,真的是我。


而且,大人还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习惯。


每夜入睡以前。


他不再只是把我搂在肩前而已。


他会细细地用手指摸着我的脸,一眼眼地看。


那动作很轻。


指腹时而划过额间和耳前的碎发,感觉痒痒的。


痒得让人有些心疼。


大人却也没有别的话,只是看着我,浅浅地笑着。


若我被看得不自在了,逗着他问上一句。


“好看吗?”


他便会像是听不懂玩笑话一般,认真地朝我看过来,回答我说,“好看。”


那种赌咒发誓一样的肯定,让我一时有些想哭的感觉。


于是他就又慌了。


赶紧再向我抱了过来,用几乎是自责的语调对我说道,“好了好了,都是我不好,怎么就哭了呢?”


但其实,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

只是觉得大人不一样了。


哪里不一样,又说不上来。


那种滋味叫人难受,我怕他心里藏着什么。


我怕我不能与他分担。


可我也只能睁着眼睛撒谎,“胡说,我才没哭呢。”


“好,没哭就没哭吧。”


大人用手抹了抹我的眼角。


指尖拂过眼睛的附近,他的目光一闪,轻轻凑了过来。


微烫的唇就这么熨在我的眼下。


我跟着笑起来,“大人,是怕我长了皱纹不好看,要替我熨平吗?”


他听了这话却是定了定。


有一瞬的失神,良久以后才道。


“长了皱纹也好,浅浅几道,我就更能认得出你了。”







菱姨后来说,大人的变化,或许跟心理有关。


她建议我去问问看岑福,还有其他先前与大人一同随军的人,怕是战场上有什么刺激,才把他的心给困住了,困在了一片莫名的阴影之下。


我当时没有回话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


我心里明白得很。


大人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,沙场里那些生死冷酷的翻覆伤不了他。


他早就看惯了人间的残忍。


也是那些残忍,才让他更望得见清明,所以,才成为了现在的大人。


我还知道。


他正在一个人偷偷地害怕着什么。


可也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一个人啊。


一个在满身血污中睁开眼,还会想着要洗净一身的腥气,才能伸手拥抱我的人。


我实在无法想象。


像他这样的一个人,害怕的究竟会是什么?


可菱姨的话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

都说心理的刺激,需要靠情绪来舒缓。


那么,多带大人出去转转,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
我想想也是。


这世上总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、好玩的地方,好山好水、好城好镇、好吃好喝,还有世上最好最好的大人,可不能辜负了。


刚好,圣上此番恩旨。


念大人这次参战功高、也伤重,给了足足三个月的休整。


于是我拉着他的手,撒娇耍赖、约法三章。


我不再于他白日里府上办公时,嚷嚷着叫他休息。


可每日,酉时的饭后或饭前,他必须得牵着我的手,同我一起出门去转转。


“转转?”


大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袖子,在我的手里被甩得一晃一晃,“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,袁捕头职责所在,巡了这么多年的街,还想去哪里转?”


“这一层大人就不必担心了。”


我竖起拇指在自己的胸前一比划,“说到吃喝玩乐嘛,我是什么人啊?——袁今夏啊!!”


原本,我就是故意摆出那一副嘚瑟的小样儿来闹给他看的。


可没想到,大人看着我的样子却像十分的喜欢,怔愣了好一会,就笑着答应了。


后来事实证明。


我夏小爷一切的嘚瑟都是有理有据的。


京城的确只有那么大的地方,但我就是有法子给大人他转出花样来。


就好比方说。


城东的佛齋庵,我知道哪家后厨偷偷放了荤油做饭。


城西的纸鳶铺,我晓得哪家后院还卖着被禁的书画。


城南的绸缎庄,我能买到老板私藏在箱底的异域装。


还有城北的堂子里,总住着一群活得艰苦,但日日都欢天喜地的孩子们。


我平日闲时也常常会去那儿。


那是我最初因为饭吃得香,便被娘亲一眼挑回去养的地方。


堂子里的孩子与我很亲,后来嫁给大人,手上也宽裕了,我就时常带着糕饼果子、玩具书本、新衣新鞋之类的,来看堂子里的孩子们。


可那一日,大人实在有公务走不开,我又与孩子们约得早。


于是便说好了,让他办完事就直接到堂子里来接我,再一起陪孩子们玩上一会儿,等入夜,回去的路上刚好还能去大杨的山晨居里蹭饭。


只是那一天。


大人不知怎的,忽然就不高兴了。


我还记得。


那是个起风的阴天。


他来的时候,天已有些暗。


正是冬日的午后,堂子里的外院老树被吹得沙沙作响,枝头在风中晃动着,远远地看来,像把堂子的院室笼进了某处的山林一般。


那个时候,我正带着孩子们在内室里玩。


三丫头的小木马坏了,我蹲在地上,一边哄着她,一边拿着木槌给她修木马。


今年刚开始学字的小胖墩则粘着我,把笔墨纸砚铺在了旁边的小桌上,札着马步似的在练字,时不时地,还嚷嚷着让我给他看一看。


那孩子小,规矩却学得机灵,偶尔,还喜欢装着小大人的样子,称呼我一句。


“陆夫人。”


就是那个时候,大人他来了。


他就站在门前的正檐下。


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

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。


我从未见过他有那样的表情,好像下一秒就能放声痛哭一般。


他直接就丢下手中的东西,朝我冲了过来。


没有跟孩子们打招呼,也没有讲别的话。


只是一把拽住了我的手,把我从孩子们以及满地的木玩书本中拽了出来,用很急很慌,又近乎带着一点恳求的语气,说。


“我们回家。”







那天晚上,是许久未有的亲密。


独属于我和他之间,旁人不能参与的,秘密的交换。


真的许久未有了。


其实说起来,大人那时的身子早就好了月余。


他除了晨练,还给自己多加了晚练的时间,精力与精神早已经恢复。


可那么长的时间里,他都不曾再像往日那般触碰过我。


只有温柔的拥抱,眉心的一吻。


还有睡前反复的凝望后,渐渐融在一起的呼吸。


——直到那天晚上。


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。


回到了与我刚成亲后的那几年。


回到了遇儿和进儿都还未出生以前。


回到了他在我面前从不加遮掩的肆意和轻狂。


一遍遍地抱着我的身体,一遍遍地念着我的名字。


指的触感,掌的形状,体温像火一样烫,他要把我烙在他的身上。


横冲直撞。


却没有一点点的疼。


只有攥住人心的痒。


我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。


他却停了下来。


只松开一隙的怀抱。


他的手臂锁在我的腰背上,手心落下,是我一侧温热的脸颊。


仿佛在确认着什么。


大人的目光耳语般喃喃,在他散落的呼吸中微微闪动着。


纠缠顿止。


我被身体到内心深处的空虚一时支配,有些不知所措地朝他去看。


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

“...大人?”


他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。


我看见了。


我看见他的喉头剧烈地翻滚了一下。


我看见他吞下去了万语千言。


他望着我的脸,像望见了某个终于找回来的人。


以及所有,我曾与他共度的细碎和曲折的时光。


他的眼中有岁岁年年。


是我早就说好了,要陪着他的。


“今夏?”


他轻轻唤了我一声。


我好像忽然就明白了。


明白了他的害怕,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,他到底在确认些什么。


我伸出双臂,抱紧了他。


将大人的脸埋进左边的胸口。


我的心就在那儿,那是我身上最暖最暖的地方。


而大人的后背一点点地颤抖起来。


像个孩子一样。


一点一点。


他在我的怀里哭出了声。


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哭声,像能抽空人全身的力气,像把呼吸全都搅乱。


极轻极轻,全是隐忍。


终于宣泄,又不舍得我为他心疼。


我是真的明白了。


所以就这样......


就这样许久以后,我才轻轻用手,将他慢慢平复后的脸捧了起来。


那一双好看的眼,就这么望着我。


没有说话。


我低下头去,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呼吸之间。


“别怕。”


我对他说,“大人已经回来了,我已经等到你了啊。”







后来那天晚上,大人终于告诉了我。


在那些因受伤而昏迷,感觉不到时间的日夜里,他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
梦里,有他的另一个余生。


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。


安静的山,安静的村子,安静的时间慢慢地在流淌。


只是在那个梦里,他忘记了一个人。


不仅仅是那个人。


他还忘记了自己,忘记了自己曾与她相关的所有的事。


像一个全新的生活。


重新的开始。


没有罪责重担,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诡谲朝堂。


那样的生活或许是他憧憬过的。


可偏偏在那个梦里。


他就是忘了那个人。


——可他又好像是记得的。


所以。


他娶了一个,和那个人很像的妻。


热心,温暖,性子急又爱笑,笑起来很好看,害羞的时候连耳尖都是红的。


他用自己彷佛曾经爱过谁一样的方式,爱着她。


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,活泼伶俐,十分的讨喜。


刚好,也和那个他已经忘记了的人,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。


可是明明。


梦里的他,早就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啊.......


“然后呢?”


听到这里时,我就枕在他的肩上。


怀抱轻贴着大人的胸膛,能感觉那有力的心跳,一声一声,敲进我心口的柔软。


我轻轻地问着,“后来怎么样了?你忘了的那个人,有去找你吗?”


大人沉默了一阵。


终于咬着牙关,点了点头。


他没有看我,却把我搂得更紧。


紧紧地沉默了许久。


久到我似乎能看见那个梦境。


看见在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,那一个他从不敢说起的结局。


那一个没有我的余生。


那必定,会是一片安静而美丽的山林吧。


山林里,会有一个双目干净得似不曾见过血腥的大人。


他有一个深爱的妻,还有一个心爱的女儿。


然后某一天。


山里迎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。


他们和客人一起,共度了一段快乐又美好的时光。


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
客人便离开了。


那以后,又是许许多多年过去。


在某日或某夜,一杯山间清茶的余暇里。


或许,他还会再和妻女们说起,从前那一回事。


说起那一年。


那安静的山里,曾经来过一个,他们很喜欢的客人。


......


......


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咽。


我只能搂着大人,将呼吸藏在他的颈间。


感受他的脉搏也在微微颤动,我笑着说,“其实......那样子也挺好的。”


“好什么好。”


他用双臂把我箍紧,几乎带着埋怨和怒气,又像是依然在后怕那般。


那一夜。


后来久久无语。


我们只是紧紧地抱着,亲吻着,感受着对方。


但还好。


呼吸有温度,思念透着暖。


而这世间宽广。


大抵,总能容得下一方小小的榻,让我们躲进同一床被子里取暖。


原来所谓相爱的人啊。


到头来所求的,也不过就是这样。


但其实我是知道的。


即便是在梦里。


又或者,是在其他千千万万种可能的余生之中。


不管如何变换。


他都会一直一直,把我放在心上。


只要这么一想,我便已觉得心安。


于是就只伸出手来,轻轻拂过他终于沉沉睡去的眉眼。


“好好睡吧,大人。”


我笑着对他说道。


“不管多少次......我总是会等到你的。”









锦衣之下电视剧开播二周年纪念作

正文《年岁》及后续《岁岁年年》

全故事完




【伍冬陆夏】年岁

上一棒:@墨笙兮然 

下一棒:@鱼仔  


锦衣二周年联文作品@锦衣联文本宣 

✨关键词:蝉,阁楼,晚风







广西一带,有座很老很老的山。


山里有条很老很老的村子,住着很少很少的人。


我便是其中一个。


自打我有记忆时起,眼中所见,便一直只有这山,还有山里的人。


每日每夜,白云蓝天,总是从山边漫出、然后再没入山影,来了又去。


一年一岁,岁岁年年。


我们是这山里最寻常的一户人家,凭着村中老者代代传承的指教,同其他留下来谋生的村民一起,大多数的日子,都靠着伐木营生。


妻子小容温柔体贴,每日午时,都会带着新鲜做好的饭食来寻我。


偶尔相熟的兄弟们在午休时闲了下来,便总是忍不住对着我俩打趣。


“哟,小嫂子又来给咱们大哥送饭啦!今天什么好菜呀?”


他们总爱叫她小嫂子。


每次小容听了,都羞得低下头来,红红的面色一直到耳边。


我却不喜欢旁人看见她这样可爱的脸。


总是要一把拉着她的手,往山里的别处走去,忍不住地酸道,“都多少年了,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,被人说两句就害羞了?”


小容总是笑,抱着我的臂,嗔怪着,“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子。”


我也笑,接过她手中的食盒,牢牢牵紧她的手。


其实,小容说得也没错。


比我少了将十多岁的她,的确还是个孩子。


倒是难为了她。


花样的年纪,却偏偏看上我这么个一身伤病、还年岁不小的男人。


也大概就是那一天吧。


和寻常没有什么两样。


我就这么牵着小容,一边和她商量着晚上要给孩子们做什么样的吃食,一边带着她走往这山里能看见最美风景的一处崖上。


那处崖,有一棵老树。


枝叶繁茂,树干粗壮。


坐在树荫下看山间宽广,烈日浓翠、晚霞夕阳,是我看来这山中最美的时光。


然后。


也就是那一天,刚好就在那儿。


盛夏的蝉鸣在烈日下叫得最鼓噪的一刻。


我们遇见了她。







那是一个穿着束袖青衣、戴着帏帽的夫人。


她的身量极小,初见时,我们都还以为,那是个年轻的姑娘,就这么牵着一匹比她高出好几个头的黑鬃马,有些摇摇欲坠、又像是遗世独立般地站在那儿。


离着树荫,对着烈阳,就站在悬崖的最边上。


那正午时分的热,像火烤般炙下来,她却浑身散发着一种叫人心中发紧的寒。


而山间的风有时来得突然。


树梢吹起一阵晃动声响时,她身边的黑鬃马忽然起了前蹄,嘶叫一声。


她的身影也跟着在崖边晃动了一下。


“姑娘危险!!”小容一时慌张,甩开我的手,便想冲上去救人。


我根本就拉不住她。


还好。


那夫人原来是个练家子。


平地身子一侧,左手扯着缰绳,右手扶住小容的臂往自己怀里一带。


我还没来得及走近,已见小容稳稳地靠在了她的肩上。


“你...?”小容惊魂未定,盯着那帏帽纱影下的脸,呼呼地瞪着眼睛。


就在帷帽重纱被风吹起的一瞬,露出了一双圆亮的眼下、微微清浅的褶痕。


“内人唐突了。”


或许是被那夫人的气质所慑,我竟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出一句文绉绉的话来。


小容见我,才连忙起身走了过来,扶住我的手臂,红了脸颊。


她素来内向,性子又急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,“姑娘,不对...姐......”


我拍了拍她揪在我臂上的手,笑道,“还不谢过夫人?”


小容这才定下神,赶紧朝前躬了躬身子,声音有些冒失地说着,“噢对......谢谢,谢谢夫人,我还以为.....实在是抱歉了。”


然而那夫人久久没有出声。


山里的风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

那时候一时安静,正午的日晒在帏帽的纱下透不出一点光,她仿佛静止了一般。


如此良久。


小容揪着我衣袖的手,她在紧张或不安时总是这样。


我便笑着抬头对那夫人歉道,“夫人见谅,我家妻子冒失,想是怕你站在悬崖边会有危险,不想......卻冒犯了。”


可那夫人还是没有出声。


只是默默地抬手将帏帽摘下。


露出腕上的一根串了珠子的细绳,以及乌鬓上唯一的一支云雀簪。


还有一张白净清秀的圆脸。


那张脸,天生就是一副亲和讨喜的模样,轻轻一笑,便露出八颗漂亮的白牙。


她却是红了眼眶。


夫人的声音透着压抑和哽咽,又再盯着我们许久,似有抱歉地说道。


“哪里,是我冒犯了,只是见你们夫妻感情这么好......让我一时想起了从前。”







后来,那夫人不知怎的,就留在了村里一段时间。


她不曾透露过自己的名字,只说夫家姓陆。


大家也就都叫她一声陆夫人。


虽然听着多少总有些生分,但其实村子里的人,都很喜欢陆夫人。


陆夫人,是个妙人。


懂一些医术,刚进村子来的头一天,便救下了一个吃饭时噎住喉咙的孩子。


当时她二话不说,一把夺过张嫂敲在孩子头顶上的碗筷,就将孩子从身后架起,反复地挫压着孩子的胃腹,直到二狗子吐出了一块卡着碎骨的肉来。


陆夫人这才把孩子放下,十分豪气地把一条腿抬在了另一条腿的膝上,掌心往额头上一抹,大呼一口气笑道,“好了,现在没事了。”


那模样......还真的不像是个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。


但陆夫人虽然性情豪迈,对老人和孩子,又是极其温柔的。


她会边替老人捏肩捶腿,边听他们说村里的往事,几句话就把老人们逗笑。


空闲的时候,她还经常陪着村里的孩子们玩。


除此之外,陆夫人還有一双巧手。


她却对婶娘们的织纺针线总是是摇手摆头,然而木材之类的到了她的手里,却是什么板凳桌椅、乃至箱笼木柜,都能收拾得妥妥当当。


说来也是刚好,这老山老林,什么没有,树与木却是管够的。


于是我便与村长、还有几家叔父们商量了。


村里来了这么一个体面人也是难得,看着也不像急于离开的样子,倒不如从今往后、索性就从每次带回的木材中,挑出一些不那么值钱的送去给她,让她把那拾掇木料的手艺交给村子年纪大些的孩子们。


这主意很快就得到村中长辈们的许肯,且又因着,陆夫人本就是我和小容带回来的路客,这番游说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我的头上。


我倒也不觉得为难。


主要也是觉得依陆夫人那乐善好施的心性,要她答应此事应该不难吧。


只是没想到,当我说明来意时,她的表情,简直......就像在路上捡到钱了一样。


——像是终于找到了能留下来的理由一般。


暗自欣喜许久,才又装作一本正经地回道,“这样好、这样好!若是孩子们能多一些手艺,日后村子里除了销卖木材,说不定,还能直接把制好的器具也拿到市集上去卖,省了中间转手给木材商铺的手续,挣得也就更多了。”


于是我才又发现,陆夫人竟还是个十分懂得精打细算的人。


只不过,“京城的贵夫人,不都只管账吗?没想到夫人,倒很有生意头脑。”


她听了这话时,双眼登时就亮了。


坐在板凳上抬起头来,双眼闪着某种让人觉得久违的光,还不忘竖着拇指在身前一比划,嗓音里是难掩的得意,“那是,我是什么人啊?”







说起来,那时候陆夫人在村里,已逗留了快有一月。


确实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,但从来也都没有谁去怀疑过她。


山野之人,日日对着山水,心地也纯净。


只是婶娘婆姨间到底爱八卦,隐隐约约、东拼西凑地,还是传到了小容的耳边。


自然,也就传到了我的耳边。


小容说,陆夫人是京城来的大户正妻,夫家是武将,只是多年前已经不在了。


——是个可怜人啊。


“我还听说,陆夫人从前当过捕快,很见过一些世面的,但丈夫不在以后,或许要防着被仇家暗害,才辞了职务,专心守着家业还有两个儿子,直到去年......家里的老二也成了家,才离京一个人出来旅行......”


小容说着,朝我身侧缩了缩脖子,鼻音呜呜咽咽的。


她这人老是这样,把别人的苦楚都放在心上。


我翻过身去,把小容搂紧,掖了掖她身后的被子,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

小容就这么靠在我的怀里,眯着眼睛睡去以前,还在轻声地说着,“她一定很想去了的丈夫和家里的孩子们吧,以后,我想带着丫丫多些去看她......”


“好。”


我轻轻地在小容的眉心上一吻,同她一起闭上了眼睛。







再后来,陆夫人在村里大多数的时间,一直都借住在离我们不远的一间小木楼里。


这是村长的意思。


陆夫人似乎也不愿意一直寄住在我们院子的偏屋,听说后,隔天便收拾搬去了。


她搬走的那天,小容一大早就推着让我去帮忙,我也就提着行李跟着去看了看。


陆夫人的行装本就不多,一匹马一个包袱,其余的,也只有她在村里逗留的这些天,应着时节改变,稍微多添的一些衣物而已。


但村长的提议确实很好,那是个老柏木架起的二层式阁楼,虽久无人住,却也安静,屋中宽敞,推开窗,还能远远地看见我和小容的院子,附近的风景也不錯。


最重要的是,陆夫人心善,除了教导手艺,还主动掏了银子,买了笔墨纸砚书本,说要教孩子们读书识字......如此一来,阁楼下连通院子的一层刚好就能用做学堂了。


只是后来村长又说,陆夫人留住的期间,吃住最好都尽由村子里供給,不然,孩子们的学费她不肯收,时日一长,大家也觉得不好意思。


小容知道以后,很是自告奋勇,拍着胸脯便将陆夫人的三餐都承包下来。


我当时还笑她,“瞧你积极的,给我做饭时可也有这么热情?”


小容扭着身子,用手肘把我从灶前推开,弯着眉眼嘴角嘟囔道,“就你爱吃醋......我又少不了你的。”


不过打闹归打闹,我知道小容的意思。


陆夫人虽善,也不过四十三五的样子,又有那般的身份钱财,若非心中孤苦、无所依托,又何以流落此地,又为何还出钱出力地在这山村野镇里留住下来。


再说......小容的厨艺也确实不错。


她揽下这活儿,若能为那善心的夫人做些什么,自己也能开心,就好了。


只是后来有一天。


我刚好从镇上送完木材回来时,小容正在厨房张罗着饭菜。


陆夫人抱着丫丫在腿上,坐在窗边,拿着送她的画册,一页页地教着娃娃认字。


见我回来了,她笑着便说,“丫丫,爹爹回来了,快!问他要礼物去!”


而我站在原地,一脸懵然。


那种彻底的不知所云,透着某种窘迫的尴尬,并不只是一时忘记了什么而已。


陆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,面上表露出前所未见的慌张,几乎抱着丫丫就要起身。


最后,还是那丫头抢先开了口,拍着自己的大腿,没心没肺地笑着,“夫人婶婶~夫人婶婶你别担心呀~~ 爹爹只是老毛病犯了,娘亲说了,年纪大的人也会这样!”


“你这丫头!”我走过去,瞪着眼,拧一把那小娃娃的鼻子。


丫丫这年已经五岁了。


是我和小容唯一的女儿,我们疼爱得紧。


只是这丫头的性子估计也被我宠坏了,说话没遮没拦,既不像我,也不像她娘。


说来......倒是与陆夫人那翘着二郎腿、大大咧咧抹一把汗的脾气略有些像。


被我拧通了,掰着我的手腕又是一阵撒娇,嘴里还在嚷嚷着,“那爹爹就是没记性!爹爹就是没记性的嘛!”


我拿那丫头实在没有办法,也是觉得上下山一趟有些累了,再瞪那丫头一眼,便先去桌前坐下,却没想到这一坐,才发现......


陆夫人依然蹙紧的眉心下,一双眼竟全是惶恐和紧张。


我有些诧异,可刚想开口解释,她就劈头盖脸地问了过来。


“是什么病?”


我笑了笑,“不是病......”


“不是病那是什么!”


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急,还显得有些生气。


连带着我也被这一问,问得慌了些神,“这...这是我多年前受的伤,伤在脑后......大夫说,好像对记忆会有些影响。”


陆夫人定了定,像是咬牙忍住了什么话,良久后才道,“我听说过这样的症状,人的脑部在受伤以后、被残留的淤血阻碍了记忆的功能,可一般来说,伤者只会忘记受伤以前的事,你......莫不是连对如今寻常的记忆都有影响?”


“好像是。”我点点头,伸手将丫丫抱了过来。


她却还在问着,“怎样程度的影响?是会忽然忘记几日间的事,还是只是零碎地忘记一些或远或近的事?”


“都有吧,后者为多。”


“发病时可有不适?”


“...没有。”


“偶有病痛过后,会不会觉得记忆力忽然又差了许多?”


“倒......不太觉得。”


“忘记的频率呢?会忘到什么程度?”


“不算频繁,程度嘛......大概跟村口八十岁的李大爷差不多吧。”


说到这里,我有些刻意地笑了。


这个病已经跟了我十来年,村子里的人多少都是知道的。


旁人很少问,我也很少讲。


且这山中一贯平静,便是真的忘了什么,也没有太大的烦扰。


长此以往下来,日子久了,大家也都只把我当作一个记性很不好的人,甚至偶尔嘴快拿出来取笑几句,我也不觉得有什么。


但不知为何,看着陆夫人认真的样子,我少有答得认真。


她一句一句地问,我一句一句地答。


像病人给郎中问诊。


只是在这场对话里,我总觉得,郎中才是需要被宽心安慰的那个人。


然后,又是一阵沉默。


陆夫人的手略略攥紧,原本紧盯着的双眼,忽然显得有些不敢看过来,低着头道,“抱歉,是我问得太多了。”


“你是好意。”


我笑着,将丫丫放到地上,推了推她的小身板,吩咐道,“去叫娘亲开饭吧。”







自从那日得知了我的病,陆夫人托我去镇里带回来的东西,便总是多了那么几样。


寄取到京城或福建的信,医书,还有一些特定的药材。


与她指定挑选好要买给孩子们的书本画册一起,连着一些糕点等等,每十日一回。


这样的嘱托,我后来再也没有落下。


说来这事,还要感谢陆夫人。


陆夫人做了一本掌心大的空册子,用细竹制了一支笔。


笔帽藏有暗格,可装水墨,只要每日填充、需要时蘸取,便可随时在纸册上记事。


说来也怪。


我认识的字大抵算起来也不多,诗词文章更是一窍不通,但一手字却写得极好,像是读书人潜心修习过许多年的样子。


陆夫人说,这或许是天赋,也可能是因为我手臂和腕子的力气磨练得不错。


但无论如何,那随身的书册对我这样的人来说,还是很有用处的。


再加上丫丫如今又在陆夫人的身旁学字,日后读多了书,再来教教我这个爹爹,我再凭着新学的字把寻常的事情一一记录下来,如此......小容的担心也能减去许多。


小容也是这么觉得的。


在我把笔册拿到她眼前,跟她说着这样的想法时,她像是无比的感恩,眼尾都跟着颤了颤,冷不防地就从身后抱住了我。


“夫人的心意,你可要好好用着,她是我们夫妻俩的恩人。”


——恩人?


说得有些夸张了吧。


但我也的确谢谢陆夫人,因此并未对小容笑话,只是摸了摸她扣在我身前的手,沉沉地应了一句,“是啊,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


而从那时起往后,天气也渐渐入秋了。


山里风大,入冬后的夜更是凉寒。


小木楼只有陆夫人一人在住,难免更显得孤冷。


小容便每日索性带着饭食,直接到木楼的一层去开伙。


她说,有灶气,就像有人气,房子也暖些,陆夫人住着也更舒心。


陆夫人承着这好意,十分爽朗地笑了。


于是刚开始的时候,小容每日申时、就带着新鲜饭菜去木楼忙活上了。


丫丫则和孩子们一起在内堂里练字。


我总是在酉时前去接他们。


只要去接了,便是四个人一起在小木楼吃的晚饭,饭后,趁着陆夫人与小容、丫丫歇着聊天的空档,我就能把碗碟都刷好、装妥,再牵着小容和丫丫回家。


这样的时日久了,愈发的理所当然。


后来就连不用上工的日子,我也会随着小容,一起去小木楼里坐着。


丫丫在上课时,我便陪着小容。


小容做饭时,我便陪着丫丫。


再后来,陆夫人的医书买得越来越多,堆得连一楼的角落里都是。


她就又在某天秋老虎正盛、天色晚黑的时候,端出了一个木桶来。


那桶子里装着乌黑的药水,有一股不算难闻、也不算好闻的味道。


陆夫人拉着小容到我身边,一并解释着。


“我仔细研究过了,你腿上的伤,虽伤了筋骨,但没有坏到根本。当个行武之人虽不可能,但你本身的底子是好的,这么多年在山中伐木也算锻炼了,只是可能最初伤口所引发的炎症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,又与你早些年经脉里留着的旧伤彼此作用,阻断了气血,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还瘸着。”


她指了指那木桶,示意我把腿脚泡进去,但神色却有些不安。


“这是我翻了医书,也请教了十分可靠的医者钻研出来的药汤,只是......头一个月,你在泡用这汤时,可能会觉得有些难受,你们......信我吗?”


——几乎是同一时间。


她问出最后一个字时,我就回答了。


“信。”


小容的手在我臂上揪紧,她心里不安时总是这样。


而我虽不知陆夫人说的“有些难受”是有多难受,但无论如何,若这药能治好我的腿,那也算是对小容和丫丫未来的多一重心安。


再者......我也的确相信陆夫人。


只是不成想。


那一桶看着不过暖热、而不至于滚烫的药汤,才刚把脚放进去,膝盖以下的皮肉在汤水的浸末下,当即便如同烈火穿刺般难忍。


我的手在桌椅上攥紧,指节扣住粗木头,几乎要将木板抠出裂痕。


小容看着我的脸色,声音都乱了,“夫人,他...?!”


但陆夫人目光如定,只是盯着我说,“他受得住。”


我暗自咬了咬牙。


感觉一层冷汗从后背上漫出,隐隐地哼了一声。


小容实在不忍,抱住我的肩膀,几乎要伸出手来把我的腿从木桶里捞出去,嗓子一直颤着,“夫人,要不算了吧,我不在乎!这药太厉害了,他受不住的......”


“他受得住。”


陆夫人咬着牙关,打断了她的话。


斩钉截铁。


那时,我白着一张脸,抬起头来的时候,正好就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

在此之前,我从没有想过,一个见过风雨世面的武将夫人,竟会对我这么一个平凡的山野村夫有着这种程度的信心。


本是想为此笑一笑的。


只是不料。


对上那双眼时的一瞬,我竟发现。


她的眼底竟同小容一般,都是一副快哭出来似的表情。







那以后,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。


冬日已近在眼前了。


熬过了初时的十几天,那药汤的功效便立即开始显现。


我行走的姿态虽还未能恢复如常人,但上下山路一天,已几乎不会再有多年以来的疲乏之感,且秋风起后,如今即便晚上不以热水泡脚,睡时也不再觉得膝下发凉。


小容为此对陆夫人千恩万谢。


有次,还被几个同来接孩子下学的村婶看见了,起哄着便让丫丫认陆夫人作干娘。


丫丫这孩子也是自来熟。


眨着眼睛听了半晌,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下头去。


——倒是给陆夫人拦住了。


这件事,后来我在听小容说起的时候,反而觉得有些意外。


陆夫人一向疼爱丫丫,整日里教学陪玩的在一处,竟会断然拂去这样的机缘。


可是小容却似乎很能够理解的样子。


她说,陆夫人扶起丫丫的时候,摸了摸丫丫的脑袋,回的话是。


“我喜欢这丫头,原不在名份上。”


听了这话,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。


修道学佛的人常道,人和人之间,有“缘分”二字。


想来,陆夫人和丫丫之间,或许也是另一种有缘无份吧。


若硬要凑个干娘、干女儿的名头,反而更显得生疏。


如此一想,便也不再觉得惋惜。


只是那夜。


当我掌着夜灯,临睡前去那小屋里再看一眼榻上熟睡的孩子时。


瞧见丫丫小脸蜷在一团被子里,砸吧着小嘴,愈发像只小山猫的模样......


有那么一瞬。


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

我竟觉得胸口隐隐地抽痛起来。







再之后,陆夫人与我们相处的时间,渐渐不像从前那样多了。


许是她跟村子里的其他人也熟悉起来了吧;又或许,是因为她如今算是村中孩子们的半个“正经师傅”,今天张三、明日李四,邀约她到家里做客吃饭的实不在少数。


陆夫人去一次、推一次,总也不好意思,但只要去了,那户人家的院前,当晚便必定能听见欢声笑语,乐呵呵地在村子里响一个晚上。


也对。


陆夫人本就是与谁都能打交道的性子,待人热心,又会说话。


大半年的时间过去,比她年纪长的、比她年纪小的,人人都能被她逗得笑开了花。


而冬至眼看就快到了。


丫丫六岁的生日也近在眼前。


于是夜里我便提醒着小容,若是有心邀约,可得早些跟陆夫人说定那日才好。


小容抱着我的手臂点了点头,问着,“陆夫人好久没来作客,丫丫会高兴吧?”
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
我伸过手去抚了抚小容的额发,将被子拉高到我和她的肩上,合眼睡去。


这件事,我之后也就没有再过问了。


小容似乎在默默为孩子的生日宴做准备,只是要给客人留宿用的偏屋,她却始终没有收拾出来,也不知道她与陆夫人究竟说定了没有,我也不好再开口去问她。


也罢。


想来丫丫的性子,又日日都会去学堂见着陆夫人。


即便小容忘记了,她自己也会提吧。


如此这般,于是又再过了将近十日。


那丫头的生日,在冬天第一场雪落入山间的那天,来了。


陆夫人如期而至。


她来得早,酉时未到,便踏雪而来。


那时候,我趁着天色还未黑,正在屋子里泡着当日份的药汤,就坐在窗边的炕上。


丫丫在旁边陪着我,却坐不住。


一只不安分的手,将那木櫞顶起来又放下,窗户便跟着一下下地打開、又再關上。


冷风一阵阵。


我在心里念着这个臭丫头的性子不定,却也没有制止她。


直到某一次窗沿开合的缝隙间,一个桃粉色的身影在漫天轻雪里出现。


陆夫人穿着一件浅桃色的大氅,远远地站在那儿。


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。


只是那大氅实在是旧了,她稍微走近一些,从窗户挑起地缝隙间,我远远地便能瞧见那绸面粉桃的花色上覆着一层年岁的暗然。


不过配着她如今的年纪,倒也是不一样的好看。


丫丫几乎是直接从炕上一路大步迈着小步,夺门而出地冲了过去。


她一把抱住陆夫人的大腿时,那粉色的身影在雪中略微晃了一下。


这孩子。


近一年来总是跟在她的身边,性子也愈发欢脱了。


陆夫人将丫丫抱起来,慢慢走进了屋里。


她有些陌生似地环视了一圈,寻摸着慢慢迈进里屋。


一眼就先见到了我,竟是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。


也是。


自从我的腿脚开始好转,她来我们这儿的时候就变得少了。


山里人冬天干的活儿,又跟夏天的不一样。


我趁着腿脚方便,出门卖货的时候变多,也不那么常去小木楼转了。


上一次与陆夫人见面,约摸.....也是十来天以前了吧。


她默默地朝我走过来,将丫丫放到我旁边的炕上,在对面的桌边坐下。


问着,“小容呢?”


我笑道,“后厨烧饭呢,知道你来陪这丫头过生日,说要好好表现。”


“那我先去看看她?”


“不用。”我伸手比了比,“都是熟人了,不必客套。”


陆夫人也就重新坐下,应道,“对,你说的也对。”


接着便是沉默。


一时竟连寒暄都不知从何开始。


我扯了一边嘴角的笑,又道,“冷了吧,喝口茶。”


她连连点头,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,放在手心暖着。


然后就又是沉默。


好在丫丫精力旺盛,在我身边扳着我的一臂,兀自比划起来。


我也慢慢适应起这气氛,一手陪丫丫打闹着,一边看过去。


才发现,陆夫人的眼光也在到处打量着。


“没怎么变吧?”


我再一次开口,“山野里的房子不讲究,冬至都快到了,也没什么气氛。”


她语气里的生硬也淡化下来,“迟些过年,会放鞭炮吧?”


“会的。”


“那就好,鞭炮多热闹啊,吃点好的,喝些小酒,再往院子里堆个雪人......”


丫丫一听就乐了,“雪人!!!”


她举着双手,一下子又从我身边蹦跶到陆夫人的身边,将整个身子趴在她的腿上,摇着她的手臂求道,“夫人婶婶~夫人婶婶~~!!那你今年过年的时候,就带我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吧?好不好!好不好嘛!”


“婶婶我堆雪人的手艺可不怎么样,找你爹爹如何?”


陆夫人伸手默了摸那丫头的脸,似乎朝我看了一眼,笑着说道,“你爹的腿已经好了许多,站在雪地也不会再有刺痛的感觉,你该让他替你堆个大大的雪人才是!”


“真的吗?”小丫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有些不信地朝我转过头来,“爹爹今年真的能陪我堆雪人吗?”


我笑了,“怎么?臭丫头,怀疑你爹啊?”


“不是......”


丫丫撅着嘴,比着小指头。


她近日不知从何学来了许多这些特别可爱的小动作,圆亮的眼睛转了一圈,对我讲道,“可是娘亲说,爹爹你的腿只是好多了,并不是变得和常人一样......”


“傻丫头。”


看着孩子的模样,我有些心疼,只能安慰着,“事在人为,有你夫人婶婶在,爹爹再努把力,说不定就能好全了呢?”


“真的吗?”丫丫眨眨眼,又抬头往陆夫人看去。


可陆夫人这次不知怎么的,却是顿了许久。


像是思索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答案。


她最终叹了口气,捏了捏丫丫肉嘟嘟的小脸,垂着眼眸问她,“要是爹爹的腿不能全好,永远都不能陪你堆雪人,你会没那么喜欢他吗?”


“不会啊。”丫丫摇摇头。


陆夫人又道,“那如果,山外面的人忽然要打仗,要把村子里健康的哥哥、叔叔、伯伯们,还有你的爹爹都带走......你还会希望,那时候爹爹的腿是好全的吗?”


丫丫眨了眨眼,忽然沉默下来。


陆夫人却含着满喉的哽咽,忽然,又再说了一句。


“世上无定,有时,想留住命,就得留住伤。”


我是万万没有想到,陆夫人竟会突然之间对孩子,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

看着丫丫瞬间就蔫了似的小脸,我忍不住开口,“夫人,我明白你是好意,可你突然间对孩子说这个......”


却不成想。


那小丫头一下子就又从陆夫人的腿上跳了起来。


干脆地就撒了手,转身跑也似的冲前两步,直接就跳到了我的身上来。


“不要!!!”


丫丫搂着我的脖子喊道,“我要爹爹陪着!不要打仗!我也不要雪人了!!”


我竟一时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

陆夫人则坐在对面,满脸歉意地低下了头,“抱歉,是我不好。”


其实我没有怪她。


早有听说,陆夫人的丈夫自十多年前的战事后便已不在。


她只是不愿世间再有骨肉亲眷,因沙场无情而分离罢了。


但我一时间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
只能撇过眼去,抱紧丫丫小小的身子,拍着那因为害怕而哭得一下下耸着的后背,一遍遍安抚着,“好了好了,爹爹就在这里,爹爹一直陪着你,好吗......”







最终那夜。


生日宴在小丫头哭了又笑的情况下,奇奇怪怪、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。


一桌四人。


我们一家三口,以及一个把小寿星弄哭的客人。


陆夫人全程都有些局束,像是连菜都不敢动手去夹的模样。


为了宽她的心,小容把压箱底的酒都拿出来了。


“秋露白?”陆夫人几乎是在酒樽打开的一瞬,就闻出了那味道。


小容笑着,“是啊,你先前常常让他给你带的这款酒,我听多了这名字,也觉得好奇,便让他买过一坛子回来,一起试试,结果......”


“结果娘亲不能喝,喝一杯就倒了哈哈哈哈哈~~~”丫丫抢过话。


一时间笑成一片,气氛松快许多。


我这才顺势接过了话,“小容没怎么喝过酒,容易醉,我倒还行,而且这酒,也确实合我的口味。只是小容总舍不得那买酒钱,今日也是趁着夫人你来,又是孩子的生辰,我才有机会与能喝酒的人一起好好喝上一杯!倒是要谢谢夫人了!”


说起来。


这也是我难得一回,在人前一次过说这么多的话。


就只为了让那份搅扰小寿星的歉意,能快些从陆夫人的脸上抹去。


小容大约也感觉到我的意思,赶紧伸手举起一杯,附和着,“对!谢谢夫人了!”


而陆夫人就这么愣了愣。


然后又再愣了好一会儿。


她的神态些许踉跄,像是未饮先醉的模样。


一手捏着酒杯,眼睛在我们的脸上打转了好几回,喉间翻滚着什么。


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

终于,红着眼眶,豪气干云地举起那一杯,说道。


“好!那就借小寿星的光,我也好好喝一回!!”


说罢,她仰起脸来,饮尽一杯。


那是一个热闹的夜。


那一杯过后,我又饮一杯。


然后,又饮了一杯。


我本不知道,自己竟有这样好的酒量,三樽秋露白我一人喝了一樽半时,意识竟还清醒得很,能清楚地看见小容殷殷勤勤地在给客人夹菜,丫丫则像只野了性子的猫儿般,从这个人的怀里窜到那个人的腿上。


陆夫人也在喝。


她喝得慢,像在一点点的品着那秋露白。


但原来她的酒量也并不怎么样,不过几杯,神色已见微醉。


那张略显年岁的脸,透出两颊的红晕,眼神略有些晃动,带着些憨厚的感觉。


——让人依稀能想见她仍是少女时的模样。


而丫丫又朝我的身边蹭了过来。


她今日比平时都爱找我撒娇,不像平日里只知道抱着她娘了。


为此,我倒觉得还需再感恩一番陆夫人。


“说起来,今日若不是夫人的一番话,弄哭了我们家这野丫头,我还不知道,我们家丫丫原来这么心疼爹爹呢。”


“爹爹!!”


小丫头听见,又是一阵害羞,冲我吐了吐舌头,又再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去。


陆夫人坐在饭桌对面,就这么朝我们看过来,双眼盈盈。


她始终浅浅地在笑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又像是已经想了很久。


半晌以后,她对丫丫招了招手,笑道,“丫丫,来。”


我便拍了拍那藏着脸的小丫头。


她在我的肩上回头看了一眼,蹬蹬蹬地就跑过去了。


陆夫人就伸出一臂,将她搂到自己的肩前,眼底都是温柔,道。


“今日是婶婶不好,来喝丫丫的寿酒,还把小寿星给弄哭了,该赔礼道歉才是。”


她说着,从怀里小心地摸索着。


那手因微醉像在隐隐地抖着,最后,摸出一方浅色的帕子来。


碧水蓝色的软锻方帕,用棕菊色的绣线,绣了一个字。


“夏?”


丫丫摸着那略显粗糙的针脚,抬起头来。


而陆夫人笑着说道。


“夏,是我的名字,丫丫若不嫌弃,这帕子就留给丫丫做个纪念吧。”


说罢,她笑着再摸了摸丫丫的脸,像是强忍着泪水的样子。


丫丫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,低下了头。


她才四岁。


自然听不懂人间的分离聚首,都有着宿命般的预告。


有时是一句话,有时是一杯酒,有时只是一眼罢了。


我忽然觉得喉痛发涩,也忍不住低下额来。


那一贯带着笑容的和善夫人,忽然这般感伤,总叫人看了不忍。


小容也忽然安静了,她的手悄悄攥紧了我的臂。


我任由她就这么攥着。


良久以后,只抬眼说了一句,“夫人,是定了归期了?”


陆夫人没有说话。


她像是不敢转过脸来,多看我和小容一眼。


只是用力地皱紧眉心。


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
又是沉默,我在默然里举起那仅剩半樽的秋露白。


倒入栈中,饮下喉咙。


这一盏,秋露白竟多了一股先前没有的酸涩之味。


火烧心一般。


陆夫人却忽然仰起脖子,甩了甩头,用力地一笑。


“还是怪我!怪我怪我!今日可是我们丫丫的生辰,不说这些!”


她低下头去,默了摸小丫头圆圆的头顶。


而丫丫捏着那帕子,撅着嘴一眼不移的模样,已经很久了。


陆夫人眯着笑眼逗她,“怎么了,小寿星不喜欢这帕子?是不是嫌夏婶婶的针线做得太差了,可是......”


“不是的。”


丫丫的左右地摇,很快地打断了陆夫人的话。


她依然撅着嘴,或许是听懂了“归期”二字,或许是从我们的态度感觉到了什么。


那声音嘟嘟囔囔,鼻音里是连她自己都还不太能明白的感伤,只能随口地应着,“不是的,夏婶婶送的帕子,是宝贝,我很喜欢......”


“真的吗?”


陆夫人为了逗孩子开心,居然都开始打趣起了自己来,“你真的不觉得这帕子难看吗?你瞧,针脚这么粗呢。”


“才不!这帕子是顶宝贝的东西!!”


陆夫人像是被这卖力的捧场给逗笑了,揉着眼前的小脑袋,笑得下巴一点点地,“好好,丫丫可真有眼光。”


却没想到,丫丫伸出手来一把抱住了她,像急于证明自己似的说道。


“才不呢!!这是真的宝贝!!娘的箱子底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!我前阵子问她要,她还不肯给我呢!!”







那一夜,后来是怎么结束的,我不记得了。


再有半樽秋露白下肚,醉酒的晕眩感也终于开始袭来。


我寻常并不饮酒,那一夜一下子饮得太多,到底还是在客人之前醉倒了。


只是醉倒以前,大约还有一阵子的光景。


那饭桌上,忽然变得沉默起来。


不是那种无言或不舍的沉默,是翻滚的沉默。


是许多话要问要说,却不知道该从何起,不知是否能开口的沉默。


那种沉默让我莫名觉得有些窒息,于是那最后半樽的秋露白,喝得急了。


——真是可惜。


难得小容舍得那买酒钱,那样的好酒,就该像陆夫人那样一点点品着才是。


我后来,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回到榻上的。


但留宿客人的偏屋,那日晨起小容已拾掇出来,孩子的洗漱也从不用我操心。


难得一醉,我只管沉沉睡去。


只是半夜头疼得厉害,雪夜又起了风。


是太寒了吗?


梦里我总觉得能听见小容在一句一句地哭着,又不知她在哭些什么。


睁开眼,便是山里的夜。


几不见五指。


被风吹开的门隙里,似是映着房外一盏如豆的灯。


依稀间。


好像能看见小容蜷着背脊,跪在了地上。


她的声音颤得厉害,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
我皱着眉心听了许久,也只隐隐约约地听出了几个字。


“对不住......我只是想着......想着,他已经全忘了......”


除此以外,便只有夜里的声音。


夜里的山,夜里的雪。


夜里的风,一阵一阵。


吹得那一盏小小的灯,忽暗忽明。


就在我快要彻底睡去之前,陆夫人的声音才静静地传来。


“谢谢你......让他活了下来......”







陆夫人离开广西的那天,是我去送她的。


小容没有来。


丫丫前一天哭得东倒西歪,当晚就发了烧,也正好给了小容不来送行的理由。


说起来,距离那次的生日宴,也不过就过了十天而已。


陆夫人走得干脆,甚至有些急,却还是郑重地谢过了村长,还逐户上门、亲自探过了所有学堂里的孩子们。


临行的昨日,她约了小容去她的小木楼一趟。


说了半日的话,小容又带回来三样东西。


一瓶是药,说是极珍贵的,只有三颗,可救急病、也可解百毒。


还有一整包的银元,也不知她从哪里变出来的,说是给孩子们以后去城里读书用。


最后还有一块令牌,令牌上雕着考究的莽纹,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


陆夫人说。


万不得已,若有什么生死关头的大事,可凭此去京城,找锦衣卫陆府的人。


小容把东西带回来的时候,满脸都是泪痕。


她一件件地拿出来与我细说,然后拿一张椅,坐到我的对面。


就这么握着我的手,低头哭了很久很久。


我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
直到丫丫听到动静,知道了这一回事,也开始跟着哭,小容握着的手才终于放开。


后来,猫一般呜呜咽咽的哭声一直到后半夜才停。


我一个人躺在榻上,直到后半夜都没有合眼。


然后便是日出的时间。


小容照顾了丫丫一夜,还是天没亮便起来帮我打点好一切。


她亲自送我到门口,看着我往小木楼的方向走去。


我又一人在小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,等着陆夫人出现,再亲自送她离开。


而最后。


她走的时候,就跟来时一样。


依旧只有一人一马,一个小小的行囊。


将重纱的帷帽绑上马鞍时,也依旧是那样。


手腕一根串珠子的细绳,乌鬓一支云雀簪。


还有一张清透得,仿佛已经看遍人间烟火的脸庞。


我们隔着不远的距离,站定了,只彼此看了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

迎着冬日过年前家家户户贴出的红字帖,我们一同下山。


山路蜿蜒,林荫铺雪。


车辘和马蹄走得都很慢,从天色微亮走到快要日正当空。


这才出了山,过了镇,渐入城关。


重新变得人烟稀少的沿途风景里。


我坐在放满木柴的马驾上,她骑着那匹黑鬃马,在同一条路上走着。

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
偶尔回头,能看见她的侧脸。


她一路都在目视前方,但眼眶也一直都是红着的,盈满了水光。


我没有见过陆夫人少女时的模样。


但我大约能够想象。


像她这样坚强的女子,年轻时该会多么的招人心疼。


就连现在,总是过了最好的年岁,若她的丈夫还在,想必也定然......绝不会忍见她有一丝一毫含泪的悲伤。


可惜。


天不从人愿。


相爱的人终不得再见,而我送行的路也即将走到终点。


彼时,广西的地界城关,是一片浅青的芦苇田。


像我与小容初见陆夫人那日,她穿的青衣。


——倒像是天意。


她下了马来,犹豫许久,说的第一句话竟是,“不必再送了,你还要将木材送入镇子才能回去,别让她和孩子等太晚了。”


我点点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
但不知为何。


我没有转身走开。


她也没有。


仅多了一刻的对视,我和她都低下了头。


我看见陆夫人的手,那带着一片小小疤痕的拇指很是用力,攥紧了她自己的衣袖。


然后,原本只有黄土沙石的地上。


落下一滴泪来。


她忽然重新抬头,嘱咐般笑道。


“好好活着。”


就这样了。


再没有别的话。


红着的眼眶,脸上是泪痕,却看不见泪水的形状。


她干脆地转身,扭头,双手把着马鞍,纵身一跃,英姿敏捷地跨上了黑鬃马——


“等等!”


我却莫名地叫住了她。


那一刻。


陆夫人骑在黑鬃马上的背影萧飒。


我只知道,此一别,我将再也不会见到她。


可是,就在刚刚,她跨上马的一瞬,我好像真的看见了......


看见了曾经的她。


脑海里有个浅紫衣袍的男人,回身一把抱住了一身青衣的年轻姑娘。


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。


然后,男人头也不回地跃上了那匹马。


就像如今,我眼前的她。


而有那么一句话。


我已经想问很久很久了——


“陆夫人,你从前......认识我吗?”


但她还是没有回头。


陆夫人抓着缰绳的背影像在偷偷地发抖,仿佛随时都能因失重而摔落马下。


可她依旧没有回头。


终于,就在城关旷野的山风吹过时。


啼声顿起,黑鬃马仰对着长空一声嘶叫。


那一人一骑的身影远去前。


她对我说。


“你只是真的很像......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。”









Ps.感谢阅文,新年快乐。

感谢二周年大家还在。

本甜文写手首次发刀,写的当下持续12小时,不吃不休,纯水充饥。

虽然不知道大家的感受如何,但写的时候,我自己是哭了的(本人心里素质不高。


这篇文章是我写锦衣同人文的近两年以来,第一篇虐文,故事完整度也是在目前已有的所有作品中相对比较高的,在我的心里,《年岁》也将成为我笔下的“锦衣绎夏时空”最特别和珍重的存在之一。


与此同时。

如果你有精神,如果你有时间,如果你还愿意再将这篇细碎的文章细细一品。

那么我强烈建议,在读完此文以后,在一切阅读中你曾经疑惑的、猜测的、推想的,都被一一揭晓、解释和印证以后,希望你能,静下心来,将此文重头再读一遍。


这会让了解一切以后的你,或许能够,比起初读之时,更加地明白这故事里的大人和今夏......

每一个早在“过去”里就已经注定好的“结局”;

以及,每一个到“结局”时才能看懂的“如今”。

还有其他、更多,甚至是所有,

那些遥远与漫长的,

他们记得、或者已经忘记的年岁里,

一点一滴......爱的痕迹。


最后,贪心、又忍不住把自己也刀伤了的作者,悄咪咪地说一句。

红心蓝手,期待评论!!

并且,在今晚12点、也就是2022年的第一天结束以前......

《年岁》的故事,

还有另一种“结局”。



原来我2021鸽得最久的一次也不过才9天吗?!

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勤奋过哈哈哈哈哈哈

【冬至大甜饼_后记】错了得赔

⭕夫人有错,大人赔罪(?

⭕怎么赔......就不好说了




浓情蜜意必读前文👉 你啊(11K+




要说陆绎现在的感觉,那就是后悔。

非常的后悔。

后悔冬至家宴那日放了谢霄进门,后悔一时心软许了今夏将那弹棋留下,更后悔他到底是低估了陆夫人的野性和玩心......

那惯会钻空子的小捕快,果然一不留神,就变着法子的阳奉阴违。

答应了他,每日只玩两刻钟倒也不假。

可两刻钟过后,下场后的陆夫人便唤来府中仅有的数个女婢,将她们分成两队,教以各种手法技巧、彼此对战,她则在一旁指点得眉飞色舞、投入无比,还愣要说这样她没有真的动手,便不算违背了与他的约定——

“袁、今、夏。”

陆绎是懒得听她掰扯下去,也是许久不曾这般一字一句地念过她的名。

将那从后院一路抱回房中的猫儿、妥妥地安放在外间的暖榻上,收回来的双手一叉腰,阎王标志性的冷脸就板了起来。

——得。

也用不着说别的话了。

被震得没了声音的小野猫脖子一缩,撅着嘴就先委屈巴巴地把脑袋低了下来。

陆绎却只是冷哼一句,“你错了没有?”

“......”

“说话。”

回答的声音又黏又糊还很快,“可是我真的也没有违反约定嘛......”

“你再说一次?”

陆绎只觉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在跳,却也不由地开始了自我反省。

自打今夏有孕,他最近是不是真的......太捧着她了?

这也难怪。

这野猫子本就由他亲自一手惯坏,天生机灵、又会审时度势,如今身子娇贵了,更知晓他平时管教人的手段眼下都施展不开,长此以往,可不就是胆边生毛了吗?

若如此,今天非得好好让她知道厉害!!

“袁今夏,你少抠字眼,我限制你玩弹棋的时间,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?菱姨都说了多少遍,有孕不可以上蹿下跳、情绪过激,你全当耳旁风了?自己玩罢还不够,拉着府中的女使给你演练,自己在旁边观战,又喊又跳的、一蹦就是三尺高!今天要不是我扶得快,你怕不是就要摔上那石级?!”

“......”然一阵沉默。

那圆滚滚的小脑袋瓜仍是低低、依旧不语,一副故意要惹人心疼的模样。

逼得陆绎只能继续沉着嗓音,“怎么又不说话?”

这个时候,今夏低头回避的视线下,一只白嫩嫩的小手,才怯生生似地伸了出来。

一把拽住他飞鱼服的下摆,“大人......”

陆绎咬咬牙,“好好说话。”

小人儿于是就又缩了缩脖子,把头低了回去,可声音却更软了,“大人...没有那么危险的,我就在旁边看看,还专挑了午后檐下背光的地方站着,吹不着风、连晒都晒不到我......今天,要不是大人早了回府,忽然出现吓我一跳......”

陆绎冷笑一声,“这么说,还怪我啰?”

“不是~!没有......哪敢啊?”

今夏扑闪着睫毛,重新仰望的眸光比声音还软,拽着飞鱼服的手用力摆了摆。

“大人,你聼我説嘛!真没那么严重,而且我...我平日在旁邊看,可是完全都不会激动的!就...就今天...!今天刚好,偶尔稍微难得地激动了那么一下下,就被大人你瞧见了......大人!只能說这是我俩的缘分啊~!!”

“你少跟我扯这些。”陆绎却直接打断了那讨好,这次连冷笑都省了。

那垂眸瞪去的一眼,是许久未见的威仪。

却只有阎王心里知道......他是多不容易,才费劲挤出来这么一点点的狠厉,只为了用来对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,还有那一只小小的手、轻轻拽在他衣摆上的力气。

也非得如此,他这才能稍微狠心地说完最后几句。

“明知故犯,还一堆借口!袁今夏,你看看你自己,像个要做人母亲的样子吗?再这样,别说继续在府中处理六扇门的公务,便是那什么弹棋,我都给你丢出去!”

可然后......一秒、两秒、三秒。

房中静静。

没有回应。

红萝炭在炉中连着几声脆响,陆绎撇开的目光稍稍回圜。

余光之下。

那片刻前还在对他撒娇说着好话的人儿,明眸几眨,眼眶竟是说红就红了。

“你...?”陆绎的嗓音当场松动。

那是一种他在万千战场上都未曾体验过的感觉。

——似猝不及防,又不知所措那般。

照理来说,今夏一向皮厚,就这么一句重话,当不至于惹她如此难过才是。

可菱姨也说过,女子有孕时情绪极为敏感,难不成...... 是真的惹她伤心了?

陆绎只能暗自将拳心和眉心都攥紧,语气虽然放轻,但似乎还想在措辞和表情上再多绷一会儿,“袁今夏,少来这套,我可没有骂你。”

“嗯......”

可回应他的,只有这一声要哭不哭的鼻音。

今夏连拽在他飞鱼服上的小手都收了回去,又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膝盖上放好,低着头,表情默默,两弯长睫却忽而颤巍巍似的一眨——

斗大的一滴泪就砸了下来。

“今夏?”

陆绎的声音当场就变了,也直接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要再绷一会儿,几乎是本能反应似地要伸手去夠她,“别哭......”

今夏却脖子一缩,避开了。

那皱巴巴的小脸上,两汪清泪还在眼眶里转着,肩膀也蔫儿似往身体里缩着,她半弓起身子、抱住膝盖往暖榻的内侧挪了挪,像要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。

看着......就怪招人心疼的。

反正,至少是夠那诏狱的阎王心疼得不成样子——

“今夏,你先过来。”

陆绎将面上和眉眼间的怒气尽都散去,又保持着些许的距离、坐到了她身边,然后递出一只手来,温声哄着。

“过来,我不说你就是了......嗯?”

但那可怜兮兮的小猫显然还在委屈着,晃了晃腦袋,竟是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。

而陆绎的手也继续留在那半空中递着,不曾收回。

就这么些许默默,再开口时。

他的眉眼是恳切,“今夏,别躲着我。”

——也就是这么一句。

今夏扁着嘴,但还是悄悄地看了他一眼。

猫儿的脸上多出几分了然的嗔怪,还有妥协.......她慢吞吞地,将手朝他伸了过来。

可指尖刚一触到他的掌心,马上就被攥紧了。

“好了,眼泪都收回去。”

阎王的语气是心疼也不容置疑,一把将那人兒揽进怀里,下巴貼上她的額心。

“今夏,我只是担心你......你是初次有孕,又还没过三个月,也该对自己紧张些,万一有什么闪失,孩子也就罢了,你自己的身子也要跟着受罪的......”

然话才到这儿,却有“噗嗤”一声从他怀里冒了出来。

陆绎低头去看。

果然便见那水色微红的眸子下,一张嫣红的小嘴不期然地咧开着。

今夏的声音里掺着揶揄,“大人,有你这么当爹的?什么叫“孩子也就罢了”?这可是你们陆家的长子嫡孙啊!顶金贵的宝贝,小心他听见了以后记恨你。”

“他不敢。”

陆绎回得理所当然,垂眸去看哭完又笑的小脸,这才安了些心。

顺嘴又道,“再说了,别人家的或许不好讲,可在我这儿,陆家的孩子可没什么嫡庶长幼,一律只看子凭母贵。

“切~我才不信呢。”今夏皱着鼻子哼了哼,伸手就是一拳,“大人你就诓我吧!若真是这样,你方才还舍得那么凶我?”

“不算凶了,今夏。”

陆绎的嗓音却透出几分无奈来,大手顺势握住那心上的小拳,只轻轻地捏了捏,那张天生清冷但十分好看的脸,就这么多少有些刻意地,带着气息温度、和认真的表情,一并都向她凑了过来。

说的话却像玩笑似的,“别忘了,你夫君我可是阎王脸,体谅一下嘛,嗯?”

——“哼~”

然这一下,今夏是真真的没有忍住。

鼻音里漏出的半声笑,上扬的尾音,像她根本就压不住的嘴角。

于是不甘心的猫儿只能飞快地瞄他一眼,又赶紧瞥开,一边把手用力地从他的掌控中挣脱出来,一边用那小嗓子再一次欲盖弥彰地——

“哼!!”

“哼......是什么意思?”

然陆绎只是笑,学着她的声音,松了她手的大掌绕上肩头,反又将她揽得更紧。

而此时此刻,正是斜阳渐去以后的小寒天。

屋外是冰天雪地的一片。

屋里,有陆绎在抱着她。

像是在抱一个孩子那般地抱着。

他的下巴贴着她的额心,温厚的掌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暖着。

今夏只觉得安心。

大人的身上很暖,大人的心上也很暖。

仿佛......能把她片刻前莫名涌起的泪意和浮躁,通通都蒸发融化了那般。

她只想继续待在这个怀里。

陆绎轻轻拍了拍她,沉沉道,“不生气了?”

“不生气啊。”

今夏努努嘴,索性就大大方方地往他的怀里钻去,嘟嘟囔囔地,继续行使着她在这怀抱中独一无二的矫情的权利。

“大人,我不生气,我是难过。”

陆绎就默默地叹一口气,但依然耐心,“夫人难过什么呢?”

然后陆夫人就来劲了。

抬头偷看他一眼,伸出五根手指头来开始一根一根地掰,声音怎么委屈就怎么来。

“大人你说我没有做人娘亲的样子......”

陆绎很诚恳,“是我不好,这话说得太重了。”

“大人还说不许我再在府里帮办六扇门的公务,可是之前明明说好了的......”

陆绎蹙了蹙眉,“是我不对,可是今夏,之后月份大了,该休息的还是要休息。”

“可是大人还说,要把我那副弹棋给丢出去......”

然而这次,过了许久......陆绎没有回应。

直到今夏抬起头来,“大人?”

可抬头所见的却是,她的大人睨了双眼、低了视线,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的脸。

并且就在她被打量得莫名有些心虚的时候,忽然说道。

“袁今夏,闹了半天你刚刚哭,该不会就是为了我说要丢掉那玩意儿吧?”

??

今夏足足愣了一秒,然后才近乎条件反射般地喊道,“当然不是啊!!”

然那一秒的怔愣,终究还是迎来了陆绎睥睨的一眼,“这么说来,我倒是发现,那谢霄一向以来的殷勤,还真是都很深得你心啊?”

今夏觉得事情不对了,“大人,这...这都没有的事,这从何说起啊?”

“从何说起?”

过目不忘的陆大人连记仇也是一等一的,“从前在扬州,他带你去看戏吃饭喝酒,你哪次不是十分尽兴地回来?还有当初他送上门的聘礼单子,是谁看得眼睛都直了?今天,又为了他送来的一个区区消遣的玩意儿来跟我哭......”

今夏的声音虚了,“不...不是这样的大人......”

“不是?”

陆阎王的态度转变只在一息之间,一气呵成得连痕迹都不见,那片刻前温柔如水的眼,现在就跟烧着诏狱之火一般的灼人,他盯着她的眼睛问。

“那你说说,你刚刚哭什么?”

今夏面对急转直下的事态,整个人有点懵。

但若真老实说,其实她也真的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哭些什么。

当时,就是感觉一堆乱七八糟一起上来,大人生气了、大人要训她、大人说她不像个做娘的、大人说不许她再办差、大人说要丢掉弹棋,还有大人最后,甚至说话时连看都不看她了......

然后就忽然委屈,夏爷变成夏姑娘,还是眼泪不值钱的那款。

但如今眼下。

实话太过冗长,陆夫人只能凭人妻的直觉选择一个当下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。

“那是因为...大人你...都不看我了?”

她说得小声,回答的尾音还是试探般上扬着的。

但陆绎的眉眼有微微的一动,“嗯?”

野猫子那双机警的大眼刚好就看见了。

阎王的面色虽是整体的似信非信,但唇角目中分明藏着“十分受用”的表情。

陆夫人立马胆大心细手脚快,双手往陆大人的脖子上一圈,软软的颊放进陆大人的颈弯肩前,小身板贴着陆大人的胸膛,摇了摇他。

那声音是委屈又带气,明显地想拿回这场谈话的主导权。

“就是刚刚大人你训我......训到后来,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呢......哼。”

而被摇得晃了晃的陆大人只一低眼,“真的?”

“当然是真的,我以为大人对我失望了,都不想看见我了,所以我......”

陆夫人戏精成瘾,说来就来,额头蹭着他的下颌抬起,尖尖的小鼻子,就刚好抵住他的下巴尖,像只猫儿在舔着主人的脸。

那一双眼,却又是水汪汪的,“大人你还要问我是不是真的!我现在真的只要稍微一回想起来大人你刚刚的样子,哎呀~心口!心口好像又疼了呢......”

陆绎就直接睨她一眼,作势把手往那衣领下探去,“是吗?哪儿疼?我看看?”

“看什么看!”

却没想到陆夫人如今连这种戏路都能再往下接,一掌拍开他的手后,就把自己的衣领一拢,双臂交叉在胸前,瞪道。

“我这是伤心难过气!大人你别动手动脚的啊,保持距离。”

陆绎是真的差一点儿就要喷出笑来。

眼下的小人儿,对他一脸的戒备,双手交护,横眉竖目,小嘴紧抿;可同时......她整个人,都还是软乎乎地躺在他怀里的啊。

就连那气鼓鼓的小脸,一边涨起的腮帮子,都还贴着他胸前略显粗硬的飞鱼绣线。

那突兀又堂皇的矛盾,也是一刚一柔的匹配。

——是陆夫人哄陆大人时独有的姿态。

陆绎只能看了一眼,又再看一眼。

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眼睑一低,那绕在猫儿背上的臂便是收紧,气息倾泻而近。

他的态度也变得微妙......像是真情实感被她所骗,又像是全情投入地在陪她表演。

——今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。

只觉得大人......总好像在蛊着她似的,与她周旋着什么事情......

他的声音却实在温柔得紧,“可是今夏,你刚刚哭鼻子的时候,不也是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吗?这样一人一次,你也不亏,就当扯平了?”

而今夏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懵。

那被烘得泛粉的双颊透着热气,差点就要引着她的小脑瓜一起用力一点。

却鬼使神差——

“不对!!啊不是...那个......”她猛地一个激灵,思绪似在急速回转著,“那个....不...不行!我都哭了,今天这事儿,大人你得赔!!”

“赔?”

于是陆绎的声调随着她的反应,也是一下子地又变了。

那种懒懒的、不为所动般的语调,搭配着那双慢慢打量而来的眼。

他像在打量一只道行不够的小猫精终于被逼得露出了身后的绒尾,只问了一句。

“你想我怎么赔?”

“就...就是......”

今夏支支吾吾了一下,似乎是在“摆明了说”和“再绕个弯子”之间又再挣扎了一会儿,但最终也并没有挣扎出什么结果,开口的时候显得有些急。

“就是大人你......你得补偿我!!”

阎王的回应却快,“怎么补偿?”

“就是......?!”

然今夏的话还没讲完,一种熟悉又略感久违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
她看见了大人微微一笑。

她感觉到大人的手臂忽而收紧。

她还发现了自己,正在一双臂弯中腾空而起,然后,离房中的某个地方越来越近。

“大人你......”

“我想过了。”

然抱着人只管往内室走去的阎王,是一脸认真的表情。

“夫人伤心落泪要我赔不是,没有问题。只不过如今府里的银子都在夫人手上,我一个两手空空的,想来......也只好泪债肉偿了。”

“什...?”今夏听得眼都睁圆了,“大...大人,你不必如此,要补偿的话,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,你只要答应,以后无论如何,都不会真的丢掉那副弹......”

“那怎么行?”陆绎却只是笑,转头就用和善且诚恳的眼神看向她道,“承诺不过一句,一句话太轻,夫人今天可都已经哭了,我必得好好拿出诚意才行。”

“可...可是,真的不用这么麻烦......”

“不麻烦。”

“那...那大人你刚下值,要不先歇会儿?我们再商议商议......”

“我不累。”

“不是大人,真的不用...大人!!我想过了!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很伤心...陆绎!!”

然最后被放倒在榻上的陆夫人,最终还是只有涨红的脸颊、蜷缩的手脚,以及......紧张兮兮的小嗓门,还能半蔫半敞地再嚷嚷几句。

“大人你别闹了!我......我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呢!!”

“我没忘。”

然陆大人回得清晰,大掌抚上她侧脸,笑意却深远。

“夫人放心,除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,赔罪的方法......还是有很多的。”




Ps. MERRY CHRISTMAS~~!!!

请收下5.5K+为圣诞节准备的【冬至大甜饼】后记。

陆大人充满挑战性的新阶段人夫生活,初见端倪。

陆夫人撒娇耍赖谈条件的功力在孕期荷尔蒙紊乱的加持下,更加给力了。

不过这一次,陆大人还是有撑住。

但以后撑不撑得住呢......

那就看二周年联文以后,我还有没有脑洞再说哈哈哈哈哈


之前的许诺,就是二周年联文前,我都会坚持周更。

这个Flag有稳稳立住,我最自己还是很骄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
(但二周年之后,就可能未必周更了,甜饼恢复至不定期随机掉落,但如果可以的话,时节日子,我应该都会试试能不能尽量应个节吧嘿嘿~


而不得不提的是~

下礼拜的1231和0101,我们的联文大队伍,也即将如约带着新一批的绎夏一发过同人作品来陪大家跨年。

愿2022年,我们也能一如喜欢小锦一样,带着对爱与生活的期许与相信,度过新一年美好的日子~~


最后,再祝一次圣诞快乐!

并敬请期待下周末我们的二周年联文作品~~~



大甜饼陪你过冬

广东人说,”冬大过年“。

愿每位人间小可暖都吃饱穿暖喜团圆😘

冬至大甜饼】(如图)两日前亦已备妥,还没嗑到的赶紧点击链接来吃大口甜饼!!(热度请给原文就好,谢谢~



【冬至大甜饼】你啊

⭕陆府冬至有大事

⭕醋王驭妻一箭双雕

⭕入局夏连环被套




♥️節日愉快,11K+大甜饼陪你过暖冬~~!




冬日家宴。

陆府从前並没有这习俗,陆绎自然也没有。

然自打去年開春,新任家主娶了六扇门的女捕快,一切,便都大不相同了。

那是陆绎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冬天。

有京城的朗日雪景,有娇妻笑闹的晨间,有欢声尽兴的饭席,有闲谈安静的暖阳,还有家人挚友围绕的日夜时辰,满满的一整天......

陆府冬日从此有家宴。

如果可以,最好是立冬先一場,冬至再一回。

就像是今夏带给他的旧俗和新例,从此,便只盼年年复年年。

于是,就又到了今天。

已正式受命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陆绎,为了冬至这日,也算是暗暗卯足了劲了。

别院厢房、三餐食材,还有前阵子特地从南方带回来的风物与好酒,一应妥当......然后,便只待巳时将近。

门前如旧一双人,仍是绛红配桃粉。

她的小手就暖在他的掌中,正耐不住性子地往拐角处的路口,一个劲儿地踮脚看。

然家客仍未到。

陆绎总忍不住,把目光打量在今夏的身上。

有时若被她察觉,灵巧的大眼便回望过来。

双目一对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彼此轻笑一声。

像揣着什么欣喜的秘密,一场约定好的游戏。

藏不住、也等不了了,却还等不到那约定好了的客人走上门来,于是,只能赶紧朝身边人看上一眼,发现啊......你也一样期待,我便觉得心安。

只是人常言道,计划总赶不上变化。

尤其是立冬,那可是一年最后一季的初始之日啊。

大日子,似乎人人都是有所准备的,而且人人......也都有备而来。

所以。

陆绎也是真真的没有想到,在他有生之年、在今夏的面前,居然,还会有被谢霄抢去风头的一天——

“今夏,很晚了。”

就在陆府前庭的大院里,热热闹闹的人声中。

陆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,嗓音里带着一丝喜怒难辨,“快酉时了,你也不去厨房看看娘和大杨,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......”

“哎呀不用不用!!”

今夏这一声应得又快又响,但眼神根本就不曾移开过身前半分。

她的身前,是一整面雕成山壑丘陵状的石盘。

一米宽两米多长,石盘的两端各都做成了城门关口的模样,主体的部分形似山丘起伏且藏有路径,交错盘杂,又再设置了许多精巧的簪柱立于其中。

据说,这样子的石盘用作弹棋。

弹棋者,则每一局,由二人对战,以石盘两端的城关为守。

各以弹柄将滚珠型的棋子自城门口弹出,避过簪柱,撞入对方城门,便得一分。

五子一局,得分较多者胜。

像这样的玩意,会得到今夏的喜爱,甚至爱不释手......陆绎其实并不感到意外。

只不过。

自打今日午饭过后,谢霄这后来之客大咧咧地抬着这东西进了陆府。

那小人儿两眼放光,攥着一杆弹柄,维持着不是弯腰皱眉、就是捶胸顿足、或手舞足蹈的状态,已经整整一个多时辰以后......

陆绎的眉心终于蹙紧,“今夏。”

“哎呀大人!你先一边儿去嘛!别吵我啊!!”

那玩得心都野了的陆夫人,再一次截断了他的话;与此同时,盯着弹棋的铜铃眼猛地一眨,臂上一施力,还一不小心就用手肘撞了他一下。

她却似全无所感,一个鲤鱼打挺般地就跃起身来,喊道。

“呀——进了!!谢圆圆,怎么样啊~~!小爷就说,这局我一定赢你吧!!”

是的。

谢圆圆......谢霄。

陆绎在心中冷冷地过一遍这个名字。

蹙起的眉心下,余光一斜,便是狠一咬牙。

而那站在棋盘对面的谢霄忽然就打了个冷颤,“...怎么觉得阴风阵阵的?”

抬头一看。

笑靥如花的今夏旁,是一张肃杀黑沉的阎王脸,正对着他......目露凶光。

“姓陆的,你瞪着我做什么!”

陆绎冷冷一笑,“我还没问你看着我做什么呢,你倒反过来问我了?”

“啊呸——!”谢霄一口就是往回啐,“做你的春秋白日梦!我看你做什麽?”

“不是看我?”

陆绎却眼神一凛、眉一侧,直接开始咄咄逼人,“现在站你对面的,除了我,就是我夫人,你这么眼巴巴地盯着,不看我,你还想看谁?”

“欸——我说你这个姓陆的!!”

“谢将军骂人可得小心些......”

陆绎的嗓音却忽然散漫,带着一种高姿态,人还故意往今夏的身边站了站,“...如今这场子里姓陆的,可不止我一人啊。”

“......”

又来了,这两人有完没完。

今夏站在原地,心里白眼一翻,却是打死都不往身边看。

可偏偏谢霄是个憨的,明知道吵不赢,还要捎带上她一份,“哦——陆绎!!我知道了!你一定是看今天,今夏和我在一起玩得挺高兴的,都没怎么理你,吃醋了?所以现在才来故意找我的茬!”

此话一出,今夏当场就是一个猛猫抬头,双目圆瞪——

谢圆圆!!

你是不是傻?!

看破不说破,你懂不懂啊?!!

但可惜呀。

她这一眼瞪去,终究还是为时太晚了......

“吃醋?因为你?”

陆绎的声音透出几分笑来,清浅的笑里又透出几点阴森,“谢将军多虑了,今夏不过是看在与你许久未见的份上,多尽几分地主之谊罢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谢霄却是不信,他对袁大虾这点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,“...说起来啊,这副弹棋制造不易,运送更是麻烦又重又占地方,我特地搬来你们陆府一趟已是麻烦,也没打算再带回去了,若是今夏喜欢......那就送给你,怎么样啊?”

“当——”然好呀!!!

只是,今夏张圆的小嘴才不过撑起了个形状,话后面的几个字就已经哑然。

因为陆夫人看见了。

看见了某双来自久远记忆中的眼,正剜刀似的落在她兴奋的脸上,轻轻一剐。

——好痛!!

可是怎么办。

这弹棋难得又实在好玩,夏爷真的好想要啊!!!

于是便使劲一咽喉咙,深呼吸,再仰起脸来,笑嘻嘻,“大人,依我看啊......”

“你想要?”

陆绎却直接得很,似怒非怒、似笑非笑,但连虚与委蛇的机会都没给她,紧接着就又再问一次,“想要吗?”

今夏一时就很彷徨了,“......”

“说话啊。”

怎...怎么说?

真想哇地一声哭出来啊,她现在摆明着不就是不敢实话实说嘛!!

而且,大人又不是猜不到她的真心话!

可终究还是......拧着裙摆,默不作声。

只一会儿笑,一会儿又摇头,一会儿再撇着眼角、往那棋盘瞄了又瞄。

陆夫人心里一小丢丢的小侥幸在偷偷打着小九九。

不若......就先如此这般撒娇卖萌下去,会不会大人......一个不小心就干脆松了口?

可谢霄那厮的大嗓门,却偏要将她的小算盘給一次过打得云散烟消,“袁大虾!!这是我要送你的,你想要就要!问他那么多干嘛!”

“谢霄.....!”

闭嘴吧你!!

今夏眼神凌厉地一回头,虎得那刚升了阶品的带兵大将都退了半步。

陆绎却又再容色淡淡地在一旁对她说道,“其实谢霄的话也不无道理,你若喜欢,留下便是,不必在乎我的看法。”

说罢,阎王还特地低了额与颌,一脸和善地看着她。

看得今夏一身冷汗,“哪里哪里,卑职不敢,还是要看大人您的意思......?”

而陆绎勾了勾嘴角。

其实,今夏喜欢,他便给,这本是理所当然。

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就要看那被他一手宠坏的野猫,到了关键时刻、在他的面前,依然会怂得乖巧。

这么一来,忽然觉得气都顺了许多。

似乎就连立冬家宴来了个谢霄,也都不再全是搅扰。

至少,还能让陆夫人当着外人的面,对他撒一回娇......真是。

——看着心情就好啊。

“姓陆的!你差不多可以了啊!!”

至于那在石盘对面呆站了半晌的谢将军,这时也总算看开了窍,“耍花枪别耍到我的面前来!怎么说也来者是客!这饭点都还没到呢,看得我忒倒胃口......”

但陆绎只是余光一瞟,“是吗?那谢将军若真是胃口不好的话,大可不必勉强留下来吃饭,刚好我们陆府你也很熟,出了院子左转便是。”

“陆绎你...!!”

“好了——!!”今夏终于看不下去。

一个正二品锦衣卫指挥使、一个从四品宣武将军,在这里争风吃醋,像什么样子!

谢霄却始终不能服气,“行!那袁大虾你自己说!这个弹棋,你要还是不要?”

“......”怎么又绕回来这儿了?

今夏那叫一个百思不得其解啊。

究竟谢圆圆这些年,是怎么从战场上活下来的?

现在的形势分明就是——

他不提,事情还一切好讲;他越提,大明醋王越是暗戳戳地较劲。

谢霄这哪是带着弹棋来送礼啊?

他这根本是帮着阎王设陷阱,要来坑她的吧?

今夏心里越想越急,越急越气,越气越不能发作,一时表情也越发的精彩无比。

直到这个时候。

陆绎的声音才轻飘飘地传来,“不若,我们打个赌吧?”

“赌?”

谢霄一皱眉,今夏一回头。

陆绎就笑了笑。

“盛情难却嘛,我陆府也不好太过推辞。既然这样,不如就以下局为赌,我与谢将军比一局。若你赢了,就由今夏做主、收下这弹棋,且日后,哪怕她要将这棋盘搬进书房里去,我也绝不会多说一句;只不过,若是我赢......”

陆绎顿了顿,匀出一缕眼光扫向身边的小人儿,轻轻一笑。

“那就由我来收下这份礼,至于日后处置,就看我们夫妻之间......怎么商量了。”

啊这。

这听起来.....好像很可以欸......

陆夫人有些鬼迷心窍了。

虽然,她不是听不懂陆绎口中的“商量”何意,但好歹有过一个多时辰的沉迷,今夏早已经发现,这弹棋若要玩得好,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。

讲究的,是指上眼底那分寸数厘的精准和巧劲。

若没有足够的练习,其实并不好拿捏;而谢霄,显然已是这个游戏的熟手了。

只不过——

“大人,你从前玩过弹棋吗?”

今夏的眼神谦卑又恭敬,偷摸着藏了几分期许,朝陆绎打量而去。

他倒不意外这一眼,微笑着便答了,“放心,我没玩过这种东西。”

“真的?”小人儿的声音兴奋得都飘了飘。

“真的。”陆绎点点头,又补上一句,“不过我看你玩了这么久,也该会了吧。”

“是是是,大人你一定可以。”

今夏笑得逢迎,面上鼓着劲,肚子里却叨叨着坏主意。

阎王啊阎王。

你最好就这般一直轻敌。

本夫人并不介意你输一回给谢霄,如此一来,那棋盘我就嘻嘻嘻......

——而对决正式开始。

第一子。

陆绎站在原地,两手分持弹柄两端,瞄准对方城门,施力一弹。

子撞簪柱,落在城门前不足一掌的地方。

“好——!!”

今夏兴奋得直拍手,被阎王一个侧目,又马上改口,“好...好接近啊!!大人你再接再厉!一定可以的!!”

陆绎笑笑,没有说什么。

而谢霄的第一子随即射入了他的城门关口。

接着,第二子。

陆绎仍站在原地,却改由以一手的四指持柄,眉心一蹙,稍加瞄准,拇指发力。

这次是子撞城门,距离判定胜负之处不足一指之距。

“......”今夏的笑当时就有点懵了,且隐隐开始有种中计的感觉。

陆绎则仍是笑笑,看她一眼,并无言语。

不过好在。

谢霄的第二子十分顺利地射入了对方的城门口里。

再来,便是第三子。

陆绎的站姿已转为平常的负手而立,仅由一手持柄弹子,指间微动,即是一击。

“进了——!!”

在旁围观的丐叔和小瑛宝大声叫好,且齐刷刷地向今夏看去。

而今夏愣在原地。

刚好这次,谢霄手上一急,棋子失准撞在城门边上又被反弹了出去。

到第四子。

陆绎已是云淡风轻,姿势未改,甚至没有多瞄几眼,便一击入门。

在众人的称道声中,今夏余光似见,师傅和菱姨在石桌边上摇了摇头、相视一笑,随之便都将注意力收回到了他们原本对弈的棋局。

与此同时,谢霄又一次失手的哀嚎就传进了她的耳里。

第五子——

得分此时已是二比二打平。

终局之战,也就显得格外重要了。

可就在今夏抿着小嘴,睁着大眼,紧张得双手握拳的时候,小瑛宝却天真无邪地扯了扯她的裙脚,“姑姑~~你是在給姑父助威吗?”

“是...是啊!!当然是了!”

今夏口不对心,自然皮笑肉不笑,刚好就被阎王的眼光逮到——

他揶揄般对她叹了口气。

然后回首、低额、定眼、出击。

轻轻松松,又得一分。

几乎没有悬念,大部分的观众也都只是平静地微笑点头。

接着,所有的视线又随之集中到了谢霄地身上,他自己也感觉到了,郑重其事地一深呼吸,弓起马步,摆好姿势,然后用力一击——

“啊!!!”

果然没中。

......憋屈。

是的。

若说今夏此刻所感,那就是非常的憋屈,闷闷地一转眼,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,“大人......你不是说,你没玩过吗?”

“我是没玩过。”

陆绎始终笑得清浅,似是早就料到这战果,也早知会被问这一句,坦荡荡地回道,“不过是从前神机营研制暗器,从旁协助过一二,想来,原理大致相同吧。”

“呵...?!”今夏蔫儿得当场笑出一岔气,“那大人你不早讲!!”

“讲什么?”

陆指挥使一脸纯真,“你只问我,是否玩过弹棋,我照实回答了啊。”

“可大人你......”

“你这分明是有心欺瞒啊!!”

谢霄却没有今夏的好性,眼下威风没耍成,更有种深深的被阴之感,“谁不知道神机营的暗器最讲究分寸准绳!你若试练过类似的器械,那就等于早掌握了玩弹棋的技巧?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装生手,引我入局?!”

“兵不厌诈,谢将军是没听说过吗?”

然陆绎轻飘飘的一句,显然对那指责根本就不以为意,甚至,还要再添上一说道,“更何况,弹棋以入子计分定输赢,方才,你连续射空了三子......就这水准,我得多生手,才能输给你啊?”

“我那是......哼!”谢霄简直一口老血梗在喉头。

可毕竟成王败寇,多辩反显得像是输不起,怪只怪....他就不该信了那姓陆的邪!!

——就这样。

场面一时间安静。

棋盘对面是谢霄,身旁数米是今夏。

而陆绎站在原地,手上把玩着一杆弹柄,气定神闲地看着左右前方朝自己瞪来的两双眼,一个比一个用力,一个比一个生气。

终于很是无奈般叹一口气,缓缓地笑了,“看来,你们是不服啊。”

“......”

“......”

“那不若,再来一局?”

“......”

“......”

“还是五子分胜负,赌注如旧?”

“......”

“......”

——而不出所料。

那沉默之中,谢霄还只顾着不忿,今夏......却开始观望了。

陆绎嘴角一勾,“不过也是,上一局算我骗了你们,这局倒是可以让一让的。”

“......怎么让?”

陆绎定眼看向今夏,又是一笑,“原本五子一局,入子多者为胜。可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以强凌弱,那我也不介意,将自己获胜的要求再提高一些。”

“...说来听听?”

陆绎笑得更深了,“我若要胜,五子必须入四子或以上;否则,皆算作你们赢。”

“那如果,我们与你同入了四子呢?”

陆绎笑着点了点头,果然,夫人的反应就是快啊,“一样,还是算你们赢。”

“好——”

今夏当即一甩手,迈着步子就预备往谢霄的方向去了,却又被陆绎忽然叫住——

“先别应得那么快啊。”

他像是等了许久的时机,这才终于将自己的筹码放上了天枰,“我都既已让步,若赌注还维持原样,少了点意思吧?”

那人儿警惕地回过头来,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“加注。”

“加注?”

“对。”陆绎仍是笑,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,语气更是宽和,“若谢霄得胜,这弹棋日后不仅可以留下,且怎么玩、玩多久,全都随你高兴......不论何时。”

——那最后“不论何时”的四个字。

他是笑着望进她的眼睛里说的,一字一响,意思敲得分明。

而今夏眉眼一动,便是红了脸,嘴角却轻勾,接着又问,“那,若是你赢了呢?”

“同样道理。”

陆绎挑了挑眉,“若我胜,处置权皆由我,只是不论何时,你都没得商量了。”

“......”

“如何?”阎王的提议,有如惑人的咒语,正好挑动了今夏最贪玩的心思,又刺激了她最好胜的本性,“...夫人敢么?””

“来就来!!”

今夏终于还是一捋衣袖,应了。

边应,边就朝身边恶狠狠地瞪去,“谢圆圆!给小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!!”

“哦、好,行!!”谢霄应得倒快,脸上却分明写着......其实听不懂,现在咋回事?

哎呀不管了!

反正,左右这回他和今夏是一头的,还要跟那姓陆的对着来干,既然如此——

干就对了!!

——而新的一局就此展开。

所有的人都来围观。

那赛场之上,棋盘两侧,一边是心平气和,一边是大鸣大放,但总归是你来我往。

相当惊险。

又毫无意外。

陆绎气定神闲地,连入四子。

谢霄则在今夏的鞭策指点下,抹着大冬天里满额的冷汗,倒也算是拿下了四分。

可这个时候,局面就有些为难了。

今夏心里很明白。

就陆绎这实力,要他失误掉最后一子,那可比让谢霄再连进个四子还难。

看来......她必须使些手段了。

陆夫人开始屏气静息。

默默退后一步,提着一口气,小嘴紧抿,姿势就位,只等着陆绎弹指的一瞬——

“哎呀!!”

她摸着肚皮,忽然毫无来由地一缩身板,“呜.......”

而那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指挥使大人,当场就乱了。

身形极快,一眨眼,双手已扶到了今夏身边。

“怎么了?”

陆绎的嗓音是低沉的绷紧,坠着浓浓的忧心,“哪里不舒服?今夏?”

只可惜啊。

他的担忧得不到安抚的回应,那小人儿将手按在他的臂上刚一借力,脚步就立即站定,好奇的脖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长出去,“怎么样?进了吗?”

“......”果然是装的。

陆阎王盯着夫人的侧脸,默默地眯了眯眼睛。

而那棋盘之上,凝聚着所有人的视线。

只见那光润的石子终于再一次偏离了正轨,撞上门关前的簪柱。

可一下、两下、三下......?

今夏的双眼睁得老圆。

所以,陆绎方才被她吓了一跳时,究竟是使了多大的力劲?

那棋子三度撞往不同簪柱,行速竟几乎不减,再连番反弹,角度几转......进了?!

陆绎再得一分,五子连入,实力碾压。

今夏的心底就默默淌泪......早知如此,她何必使诈?

如今,她是阴了陆阎王,还赢不了陆阎王,万一事后陆阎王再来与她算账,噢不,陆阎王一向记仇,那是一定会来与她算账的,啊啊啊啊啊,小爷我简直恨错难返啊!!

这么一想,就几乎不用演了,抬起头来,陆夫人已是泪眼汪汪。

可怎么......大人看着,倒不太像生气的感觉?

他浅浅一笑,将扶在今夏腰臂上的手松开,语调里都是讪讪,“先别急着难过,你们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?”

说得对啊!!

今夏马上回头往谢霄去看,可谁知,谢霄也刚好回过头来,却是一脸的为难。

怎么了?

还能怎么了!

原是方才被陆绎那一子撞倒的簪柱,如今都东倒西歪地堵在了他们发子的门关。

这样一来,莫说射入对方城门,就连将自己的棋子顺利弹出关口,都已是困难。

谢霄算是苦无对策,只能比划着弹柄将出子的角度量了又量,一双马步越跨越开、下腰下得裤裆都快裂了,可指上才一使劲,“叮叮咚当”......

那棋子是好不容易从一角城关开口穿了过去,迎面就撞上第二层卡倒在门前的簪柱,发出清脆的一声,又在二三层的障碍物间几个来回,就滚落了棋盘。

“......”

还好。

谢霄愿赌倒也服输,只是耷拉着脑门,多少心有不甘。

一众看倌彼此对望,压着窃笑的嘴角也赶紧帮忙圆场,“好好好!精彩精彩!都很厉害!来来来!到点了,先净个手准备吃饭啊。”

却唯独陆夫人,站在那棋盘边上,定定地看了看,回头就是怒目一瞪。

——瞪进指挥使大人早就等着的那双笑眼里。

陆绎偏还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,“洗手吃饭?”

“吃你个头!!”

今夏很是忿忿,一个转身就往内院里走。

观众中有诸如比较好事之人,比方说像丐叔,原本还想扯着嗓子帮忙挽留几句,“丫头,咱们英雄好汉,愿赌服输,可不带你这样的啊!”

可话刚说完,就被身边的医仙一把拉过,“你说你一把年纪了,怎么没点眼力?”

这话一出。

便见那熙攘热络的人群中,老的小的、说的笑的,尽是家客欢腾。

却唯独除了闹脾气的陆夫人外,素来讲礼的陆大人也早已是不知去向。

——还能去哪?

外庭曲径通内院,内院一拐入厢房。

陆夫人推开南院厢间,往里一坐,门却未曾关。

什么意思?

等人来哄呗。

而陆大人就这般笑得极其好看地走进来了。

“怎么坐在这儿?也不怕着凉?”

他这是明知故问,边问边就回身关上了房门,迈进两步,上手刚欲抚往那人儿的肩膀,却见陆夫人身子一扭,屁股墩在茶榻上转了半圈,直接别过脸去。

“卑职皮糙肉厚,不劳大人费心。”

“胡说。”

陆绎才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接弯腰将那人从背后搂紧,脸贴着脸,唇角就蹭在耳边,低低地笑着,“昨晚不才刚对我说,你如今身子娇贵了,要我多疼疼你吗?”

今夏的脸这就又红了,扭着身子要挣开,“哎呀大人!你好好说话!”

“行,那就好好说。”

陆绎耐心得很,松了怀抱,先把今夏的坐姿转正,又顺手给她垫了个鹅羽靠枕,这才起身走到不远处,搬过来一张矮凳到她跟前,坐下了。

只是,今夏所在的茶榻原本就是高了一阶的。

陆绎坐得近,坐姿又规整,在那小小的矮凳上,反倒要仰起头来看她。

——像个受教的孩子一般。

今夏居高临下,看着阎王这乖巧的模样,唇角不禁就是一动,好不容易給压住了,小手板赶紧往桌上一拍,瞪起眼来,“大人你耍诈坑我!!”

陆绎只是笑了笑,“怎么说?”

还怎么说?

不认是吧?!

那夏爷就来与你好好说说!!

今夏郑重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,“首先,你早在神机营就接触过与弹棋原理类似的器械,却挑字眼,谎称自己全无经验,引我们轻敌,以致惨败!!”

“嗯。”

陆绎笑着落下三分眼睑,似无意再辩这一条,只是接话回道,“所以,作为赔罪,我后来不是又再开了一局吗?”

“这是其二!!”今夏小嘴一撅,双眼瞪得更圆了,又再直起另一根手指头来,“你以利为诱,又假意提高自己获胜的条件,引我们与你再比一局,但其实从一开始设局时,你就已经想好了要在最后使诈,将那棋盘的处置权收归己有!!”

“夫人这话,从何说起啊?”

陆绎的态度有些无辜了,无辜地低着脸,无辜的眼神对着她瞧过去,一句一句地说着,“那第二局,五子全进是我自己的本事,且照约定,谢霄若将第五分也拿下,五比五,依旧算你们赢。但他失了第五分,这......怪不得我吧?”

“哼。”今夏明显是不同意,坐在那略高的茶榻上,迎着那勾勾望来的眼,就是一睥睨,“大人,你讲这话可是要亏心的。”

陆绎鼻息里带笑,倒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“...那你再说说?”

“说说就说说。”

今夏撅着鼻子,把二郎腿翘起,两臂往胸前一抱,“谢霄最后一子,主要受碍于门前三个倒落的簪柱。可我仔细看过,其中一个簪柱倒落的方位过于接近门关,且柱身上还留有明显的弹子擦痕,这十分古怪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...!!”今夏小腰一叉,不再跟他废话,“以大人你的指力和腕力,若真是一时失准,簪柱上顶多也只会留下轻微的擦痕,绝不会是现在看到的样子!换言之,以目前的证据往回推断,大人你在瞄准第五子时,原本就想好了要射偏,好趁机撞倒簪柱,以此来妨碍我们!!大人,我说得可对啊?”

一时安静。

拧结的眉心下,一双大眼盈盈,似怒非怨。

舒展的眉宇间,一双目黑如星,似喜更幸。

而更漏声响,光阴几滴。

“夫人英明。”

陆绎终是自眼底泛出水纹般的一笑,站起身来。

今夏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,他就抬脚先将地上的矮凳移开了,然后伸出手来,把茶榻上的架子桌挪到了一边;最后,直接挨紧她在软垫上一坐,双臂一伸——

“大人你干嘛,我生着气呢...!!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

他笑着,不慌不忙。

不由分说。

一把就将那小人儿搂进了怀里,右臂缠绕在她腰身,左手就顺着肩颈抚上了颊边,似乎、还想要将那圆圆的小脑袋瓜放到自己的颈弯里去。

“大人,你别!!”

今夏急了,声音却软,趁臂上还有几分余力,也全都抵在了陆绎胸前,可到底是没能挣开,嘴里不停嚷嚷着,“别...大人!!我还在生气...!”

然他只是捧起她的脸来,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
“都说知道了。”

“??”

今夏不明所以。

但她没机会想了——

最后的慌乱中,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陆绎睫下掩着的眸光。

下一秒,气息已在唇边滚烫。

他亲的并不用力。

严格的来说,只是主导分明。

但就是轻轻的、绵绵的,不曾进逼却藏着满满的贪心,还有很多......哄诱的感觉。

就很勾人。

勾得今夏心尖都发软,骨头也发软,软得快没有了脾气。

陆绎这才放开,额心抵着她的,望进她的眼里,“还生气吗?”

今夏的眼珠子转啊转,仍想试着守住这最后的倔强,“...气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...?!”

于是那话音刚落,又是新一轮的绵密。

他依旧没有趁虚而入,只是反复探究着那气息之外的柔软,辗转得她都不敢呼吸。

直到又是许久以后。

小人儿红着脸,睁眼就只剩委屈了,“大人,你不能这样子......”

“为何?”

陆绎笑得温柔,但理直气壮,“夫人生气,我这不是想法子赔罪嘛。”

“.......”今夏咬了咬下唇,不再吱声。

大人的脸皮现在是愈发的厚,这话说的......好像她发脾气,就为了跟他索吻似的!

而且,这又是哪门子的赔罪,分明就是在占她的便宜!!

可她能怎么办呢,打是打不过的。

从前打不过,现在......就更打不过了。

“怎么不说话?”

陆绎倒也难得看她这般安静,顺势就又将人放到了怀里,如愿以偿地把那小圆脑袋安进肩窝,他长吁般感慨,“咱们陆夫人的脾气,现在可真不好惹啊。”

“还说!”今夏那是毫不客气,一拳头就砸在他心口,打不过,咱做做样子也是要的,“...明明今日,就是大人你耍诈坑我!!”

“难道夫人就没坑我?”

陆绎握住那小拳头,用掌心撑开了,直接放到自己的腰上,两人就抱在了一起,“说好公平比试,是谁先抱着肚子装腹痛的?你也不怕我担心?”

“......”

“还有,与我打赌也就罢了,还站到谢霄那头去,一口一个我们,不怕我生气?”

“噗.......”

陆绎见人终于笑了,伸手就捏住那小脸,语带威胁,“笑什么?”

“哎呀~~撒手!疼~~~”

今夏掰着陆绎的手腕,又在那怀里蹭了蹭,态度已是撒娇的样子,“大人你本来就爱生气嘛,而且当务之急,我哪顾得了那么多啊!”

“小没良心的。”

陆绎倒真撒了手,瞥眼瞪了瞪她,声音却是柔的,“你就那么喜欢那弹棋?”

“喜欢啊!!”

今夏回得干脆,将那只被挪到陆绎腰间的手收回来,改放在他冬衣胸口的绣纹上绕啊绕的,嘴里嘟囔着,“大人不是知道嘛,我接下来...可能有好一阵子不方便到处走动了,日日待在府里,有那弹棋也可以找点乐子嘛。”

“就知道乐。”

陆绎抓住那小手,摁回自己的腰间,又再重新把人抱好了,嘴里带着些责备道,“你可知道,今天下午你在那儿上蹿下跳的,一个多时辰,水都没喝几口,若留着那东西在府里,你日日这般,可还了得?”

“那...那大人你会看着我的嘛。”

陆绎眼一闭,“我有公务。”

“那...那吴妈他们也会看着我的呀!”

“夫人太精了,我怕他们不管用啊。”

“那...那也不用送走吧,那棋盘看着实在难得,应该值好多银子呢。”

“我又不缺银子。”

陆绎懒懒地抚着她的肩,嘴角是轻勾的模样,“说好了,愿赌服输啊夏爷,没得商量就是没得商量,那东西现在可与你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
“大人~!”今夏软了嗓子,这次可谓是不依不饶了。

毕竟,她家大人说过的呀。

面子都是自己给自己下的套,最是无用了。

所以眼珠子一转,她便凑了过去,自动自发地圈紧那被搁在陆绎腰间的手与臂,软软地摇了摇,“大~人~!今日可是立冬啊,再说了,我现在怎么也算是你们陆家的有功之臣吧,你疼我,就光靠嘴上说说?也不预备赏卑职点儿什么吗?”

哦。

所以赏给夫人的,就不算违反赌注了?

倒是会盘算。

“可以啊。”他随口应了,“宫里立冬的赏赐明日就到,夫人自己去挑便是。”

“唔~~~大人,那不算。”

今夏摇了摇头,摇的时候像用脸蛋蹭在他的胸口,“那是陛下赏给大人的东西,大人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啊,你要赏,就得赏点什么、不归我管的东西才是......”

“不归你管的?那我可不知道了,夫人还是从赏赐里挑一挑吧。”

“大~~人~~~”

“不然呢?你要我赏什么?”陆绎斜着眼睛看过去,“...就要那弹棋么?”

“嗯!!”

——这出息!

陆绎简直恨铁不成钢,明明那陆府库房里金山银山的,堆得也挺满,这人也都是逐一清点过的,可从没见她有这般挂在心上,倒也罢了——

“想留下那弹棋,也不是不行。”

“真的?”

今夏惊喜地抬头,可抬头就见,陆绎那双好看的眼,不动声色,就是话锋一转。

“约法三章,夫人肯么?”

哦。

明白了解懂......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!!

今夏瞥了瞥眼,在阎王手底下做人可真难,“那大人先说说,哪三章?”

“放心,不难。”

陆绎显然也是早有准备的,且已经懒得跟她装了,索性一顺溜地就说了个明白,“第一,准时趁热喝药;第二,听大夫的忌口;第三,每日玩弹棋不得超过两刻钟。”

“啊——?大人,你这也太苛刻了吧!”

陆绎倒是无所谓,“那就算了。”

“啊别...!!”

今夏十分无奈,眉毛都拧在了一起,可目光几转,又悄悄计上心来......大人终归是大人,总不可能日日在旁边盯着她吧?要是小爷哪天心情不好了,耍赖总有机会,这样一想,忽然就豁然开朗,牙一咬、心一横,声音也爽快了。

——“行,我答应!!”

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答得极快。

“说到做到?”

“说到做到!”就差没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了。

然陆指挥使默默看着那张惯会阳奉阴违的小脸,心里是连半分也没有相信。

但今日毕竟是立冬啊。

大好的日子。

他并不愿夺她所好,只是,也不愿她这么轻易地、就把谢霄送来的礼給收下罢了,所以,才会打赌、设局、又交换条件,一番周旋......最终闹到了这里。

可终归,夫人想要的,他便给。

理所应当。

就像是那礼,无论由他、还是今夏作主,终归都还是会由陆府收下。

就像是现在,尽管知道、陆夫人的承诺不可信赖,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......

“行,那就这么说定了吧。”

“谢谢大人~~!!”

——她倒还算是好哄的。

吓唬一下,再給点甜头,就像只得了逞的野猫,一个劲儿地钻进他怀里撒娇。

反正陆绎是真拿这人一点办法也没有,“可先说好了啊,不许贪玩,每日两刻钟已是上限,千万别把自己累着了。”

“大人,我又不是豆腐做的。”

今夏嘿嘿地笑着,一脸的心满意足,笑眼一转,声音里都是讨好,“而且,我们今日不是约好了,晚饭前先瞒着大家?要知道,咱们家可是又有医仙,又有追踪术的高手啊!你说,要不是我这一下午这么活蹦乱跳的,他们肯定早就看出来了.....”

“强词夺理。”

陆绎捏住那小巧的下巴,瞪了瞪她。

本来还想再叮嘱几句的,可看着那张欢天喜地的小脸,忽然也就无话了。

——也罢。

夫人贪玩,他就多费点神,好好看着便是。

现在,就让她先再撒一会儿欢吧,之后的日子可是要辛苦的。

陆绎的眼光沉沉地低下来。

将大掌轻轻抚上今夏尚还平坦的小腹,许许多多,最终也只是笑着一叹。

“你啊......”




Ps.祝冬至愉快~~!

噔噔噔噔噔~~实不相瞒,有一件一直没有交代的事。

那就是我这个婚后合集的私设,绎夏是在大人出狱后第二年的春天成婚的。


至于为什么是婚后第二年,这个就不说了(其实是因为我曾以为自己会有精力写一个《锦衣之下》原剧向的续,由出狱写到送入洞房,大概是一年的剧情,但这个计划、妄想已经基本搁置,所以就先不管了)


重点是,在这个【婚后番外合集】里,绎夏是农历三月开春后成亲的。

而在这个顺时许的合集里,她们已经共度了两次520、两次七夕、两次中秋、两次立冬,还有一次新年。


我曾在【婚后第一年的立冬节贺文:立冬十二时】里写过,大人成亲至当时(开春至立冬也差不多一年了),始终持续在服用药物避孕,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今夏守他三年受过的苦对她的体格终究是有伤害,他想养到“什么时候她睡到半夜,脚底也不会发冷”再考虑子嗣的事情(所以大人一直在私下里问林菱要了避孕的药来自行服用)。

That’s why 绎夏结婚了整整一年,且如胶似漆,都不曾有孕。


但随着本合集在【收官一周年系列(新春佳节各篇)】以后......

进入“婚后第二年”的绎夏,尤其是自【夫妻小闲话⑥大暑篇:《心火盛》】开始,他们这整个夏天......其实都打得相当火热(不信可以往回重温之前的文文,行车轨迹忽然增多并明显)。

与此同时,在【立冬应节甜饼:《家法》】中还能对大人的各种烂桃花嬉笑怒骂的今夏,到了“小雪”以后......开始变得不一样了,“爱吃醋”、“嗜睡”、“比平时更黏人”,些许性情的转变开始展露。


所以~~

我是有铺垫的有没有~~~!!!

去年是大人自行服药避孕,并持续调养照顾今夏的身体;过了春节,进入第二年开春以后,到夏秋时分,陆夫人的身体应该就是真的开始调得有明显的“大好”了。

证据一:七夕陆夫人上树救猫(体魄更胜从前

证据二:中秋那晚陆绎比较由得她喝醉,还带她上屋顶(身体底子比前一年好


与此同时,重温合集,可见他们二人入夏以后至秋季,驾驶活动都比较频繁(嘻嘻

然后自立冬以后,慢慢的,今夏的“小性子”就越来越多展现了。

吃醋的性子、贪睡耍赖的样子、还有黏人撒娇都比以往明显,其实这时候就已经是荷尔蒙在做怪了。

于是大概到了这次这篇【冬至节贺甜饼】,绎夏的第二代也终于来报道了。


全文以“家宴”为契机,主要讲述的是一场全新的夫妻较劲撒狗粮情趣。

但全篇多处暗示,在冬至这日,陆府有“大事”


啊插个播,这边先顺便附图给大家参考一下,那个弹棋是什么样的东西。

以下为暴露年龄的古早TVB古装剧《洛神》剧照~



而这次的【冬至】故事,从陆府家宴迎来了谢霄,而谢霄又带了这么一幅弹起为契机展开。


然而,从开篇绎夏在府前迎候家客时的“双目一对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彼此轻笑一声。像揣着什么欣喜的秘密,一场约定好的游戏”;

到谢霄带着弹棋登场后,“陆绎对今夏过度沉迷游戏不满”(当然,里面也有吃醋她关注点被转移的成分在);

再到“比赛的决胜一分时,今夏忽然捂着肚子喊疼,陆绎就表现得异常紧张”;

再到后来陆绎哄夫人时说的“你如今身子娇贵了”;

再到陆绎后来与今夏交换条件时提出的三点“吃(安胎)药不许准时趁热、听大夫的话(遵守孕妇)忌口规定、以及每日玩乐时间受限”;

再到今夏对大人说的“我们不是约好了晚饭前先瞒着?要不是我一下午活蹦乱跳,他们肯定早就看出来了”;

还有最后陆绎心疼着“今夏之后的日子要辛苦”,又摸着她的小腹说了一句“你啊”。

——有没有!!!


我全篇没有提起过“有孕”、“怀孕”或任何与子嗣有关的话题或字句,但穿插了很多很多的暗示在故事情节的发展里。


虽然不知道大家读这篇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其实很冗长无趣,但我自己写起来,却觉得这种和故事中人一起一点点分享、感受欢喜的心情很愉悦。


最后那个,“你啊”。

既是连接了原剧中大人那剧迷死人的情话,以及说那话的表情!

与此同时,这一篇最后的这个“你啊”.......在怀抱着爱妻,抚触着孕育中的新生命的当下,既是说给今夏,也是说给孩子的。


他们夫妻二人提早知道了这个喜讯,想要在冬至这日分享给亲朋好友。

却又彼此约定了,如同一个游戏般,决定要瞒到晚上家宴时才表明。

为的就是想看看家中的一干人等(个个是人精鬼才的),有没有人能提早瞧出端倪来。


这个小心思的设定,也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。

我希望这个众所期盼的新生命的到来,是在所有亲朋好友的围绕下被祝福的。

但与此同时,他/她会在未能得知以前先感受,自己父母爱情专属的一个小小世界。


能将每件生活小事,活出滋味与别样情趣的爱情,是这孩子未来一生的福荫。


冬至了。

愿每一个人在这一年里的希冀的都能实现。

就像这次这个甜饼里的这个故事。

陆绎胜了赌局,也抢回了今夏的注意,更藉此让她答应了孕期的一应规矩和要求。

今夏输了赌局,但想要的玩具也得以留在了府中。

他们想要对亲朋好友隐瞒喜讯到家宴时分的小计划顺利进行。

就连谢圆圆......怎么说,也顺利送出了一份既得今夏喜欢、又小小膈应了陆绎的礼物。

生活有各种小方面,刚刚好的、差不多的,

或多或少,愿我们所期望的都能以最好、或所能接近最好的形式到达。


又是一年深冬,又是一年尽处。

不知道走到现在,还有多少集美和我一样,依然爱着绎夏这一对。

但如果你也还在~ 

如果你已耐心一读此文~ 

如果你也喜欢并祝福着这故事里,即将开启人声新篇章的今夏和大人~

记得动动手指,红心蓝手、小评论,让我有动力,继续下一次的想象~~

愿锦衣之下永不散场!!


同时,敬请期待我们的二周年联文活动哦(冬日愉快,啾咪~


以上。

再祝一次冬至愉快!!

下周末再见。


【伍冬陆夏】二周年联文终宣

錦衣之下,永不散場。

姐姐妹妹記得捧場♥️



锦衣联文本宣:

亲爱的 @锦衣联文本宣 :

  

冬岁渐暖,时将逢新。欢迎查看您的度年终报告。

  


  

剪下一页诗篇,追溯昔年岁末的怦然心动。

  

在时光变迁中刻下刻骨铭心的故事。

  

写他们作春日,日光和煦,草长莺飞。

  

写他们作夏日,荷塘十里,晚星不眠。

  

写他们作秋日,层林尽染,桂香绵延。

  

写他们作冬日,皑皑枝头,雪落相思。

  

关于一下也许每个人都有那么几个沉睡在心底的关键词,写在字里行间,烙在眉梢心头。

  


  

本年度,您的关键词是:

  

「应是东山绎夏休」

  


  

欢迎分享您的关键词,告别2021,迎接2022。我们与你同在。

  


  


  

1231

  


  

00:00   视频 @陆小小· 

  

 

  

01:00   《念念》—— @宸梦梦梦梦是小纯洁        不断重复的呢喃,失控, 苏萨克式症候群

  

今夏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。

  

但是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纯白色的地板,柔软的毛绒地毯,透过白色的纱帘飘进来的阳光,那个始终微笑看着自己的男人。

  

……

  

她看着他笑起来,像个孩子一样的,眸中盛满了光。

  

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
  

今夏想。

  

她想用这片刻换一个永恒。

  

 

  

12:00   画   @只有风 

  

 

  

13:00    《撒泼》—— @养肉肉      闲鱼,社畜,红酒配老白

  

最近她遇到一件难事,她手机摔坏了。

  

本来中午午休的时候她是要拿去修的,但是修理店的人拆开看了看,说损坏的比较严重,换的内屏加外屏已经需要上千块,而且也是两三年前的机型,实在要修老板还要订货,算起来不值当的,建议她还不如加点钱直接买个新的。

  

说来简单,当然现如今手机坏了最低一两千也就能买个新的,但是对欠了一屁股债每个月都要还两三万的袁今夏而言,这已然是一笔大钱。
她哪有钱啊。

  

而且原价一两千的手机,未必能够她用的,由于她是做后期工作的,手机里有时候也会要储存一些样片视频,这样更方便她接私活啊。从配置上考虑估计得买二手的才行。

  

太倒霉了,这手机偏偏关键时候掉链子。袁今夏今天是在厕所偷偷聊私活的事情,眼看事情就要成了,她一开心,出门把手机给甩了出去,地上又有些积水,手机掉在地上又划出去直接飞到走廊上,狠狠的摔了两下,屏幕摔个粉碎,内外屏都坏了。

  

这事儿她没敢告诉陆绎,这种笨手笨脚的事,陆绎一定会把她头都训掉的。

  

陆绎那人什么都好,就是脾气不行,情商为负,惹他心情不好的话就会被他冷言冷语、阴阳怪气的背刺;要是做错了事就更完蛋,他一定会义正言辞、不留情面的说教。

  

她可是深受其害啊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4:00    《一日为师》—— @老阿姨(绎心)   嫁衣,师徒,墓碑

  

寒来暑往,袁今夏在国公府一晃过了三个春秋。

  

也许是袁彻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在国公府拜师的女儿,着人送了信来,说是想接今夏出府一日,为她办及笄礼。女子及笄是大事,陆绎自然是允了。可待去传话的许心柔片刻后回来,却是回禀道:“回师父,小六昨日恐染了风寒,此时高烧不退,怕是无法离开。”

  

陆绎眉心微微一跳,与来人倒是平静说道:“那就去和袁尚书说一声,等小徒病愈了再说吧。”

  

袁府的下人自然是不敢在陆国公面前置喙什么,躬身应是退下。

  

堂上无人,陆绎才问道:“昨夜她没喝驱寒茶吗?”

  

昨日深夜他从九皇子在京郊的别院回来,便看见她趴在假山边上睡着了。夜深露重的,也不知她一个人在那做什么。

  

“昨天二师姐把她从假山那抱回来,人都没醒,只能就这么让她睡了。”许心柔如实答道。“徒儿诊过脉了,倒也是无大碍。”

  

陆绎略略松了口气,随手又端起了方才未喝的茶盏:“既是病了,让她好生吃药,别到处乱跑。”

  

许心柔也松了口气:“是,那徒儿先退下了。”

  

程方在旁边看了这许久,此时看出些门道来:“师父,小六莫不是在装病吧?”心柔向来疼爱小师妹,若是真病得连床都下不了,该不是如此平静才对。

  

“病是病了,不过是借此发挥而已。”陆绎淡漠地饮了口茶,今日这茶喝起来似乎并不对味。他将茶盏随手一搁,起身又吩咐程方,“找几个工匠到国公府。”

  

程方应是,问道:“师父是要修建何处?”

  

“把那假山拆了。”

  

“啊?”

  

陆绎头也不回地迈出门去。

  

有寝院不好好睡要去睡假山,看她下次睡哪儿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5:00      《噬心》——  @会轻功的橘子夫人     跳动的心脏,囚禁,忘却

  

这时,一阵闷雷响起,瓢泼大雨骤然而至。

  

狂风而起,叫门前的那几颗柳树摧枝折腰,骤雨中,唯有六扇屹立不动,漆黑的大门庄严肃穆,岁岁年年,新漆覆盖旧漆,不知见证了多少人的新旧来去。

  

忽而,怀中白猫凄惨地叫了一声,叫人徒生出一股子凄凉。 他忽而想起一句诗 。

  

“其物如故,其人不存。”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6:00      《花期迟迟归》—— @叶拥墨        星空,少女,青涩

  

她曾经见过世界上最美丽的星空。

  

在中国的大西北,经度90.25,纬度42.82。

  

那里有最好吃的羊肉,最壮阔的风景,最震撼的沙漠,最美的星河和最爱的那个他。

  

 

  

17:00       《我合租室友是只鬼》—— @阿闷阿浅一棵葡萄树      唱机,陌上花开,舞台

  

在碗里盛一碗水,放在家的东南方向,拿三根筷子立在碗里,如果能直接立在碗里,那就说明你家里有鬼怪。

  

今夏咽咽口水,平时喊着自己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,该迷信的时候不会少了她。

  

陆绎这会坐累了,站了起来,关了唱机,捧了本书靠在墙上,瞥见袁今夏正蹲在地上……插筷子。

  

“你们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,还玩这东西?”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8:00       《两心同》—— @初雪          暧昧,晚年,岁月

  

【暧昧】

  

“他是大人,岂是我能肖想的?”

  

“她心无良人,刚刚算不算唐突了她?”

  

一扇门,隔着两个人的心事。

  

藏在二十二岁陆绎心里的秘密,如今却只能借八岁绎儿的口吻说给她听。

  

 

  

【岁月】

  

“今夏,就算是为了我,别再受伤了好不好。”

  

他心疼她,她舍不得让他心疼。

  

今夏紧了紧手里的扑刀,大步向家走去。

  

她比谁都清楚,六扇门可以没有女捕快,可是陆绎不能没有袁今夏。

  

 

  

【晚年】

  

他们就这样走啊走,一不小心就白了头。

  

大人,我们回家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9:00      《缁尘老》——  @德音不忘      玉佩,流萤,重逢

  

如花美眷何须怜,春情缱绻谁家院。
停半晌我整花钿,花似人心乐悠闲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0:00   《两只耳朵竖起来》—— @丑眉诗人        资本家,草莓,承诺

  

欢迎光临动物园,游玩期间,请遵守以下规则。

  

规则一 不要靠近兔子,会变得不幸。

  

……

  

规则N 当狼说爱你时,请亲吻他的眼睛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1:00      《晚安黎明》——  @落宸汐       深夜的电影院,寻觅,信号

  

他用前世千载光阴为筹码换来今生的一段初见,又用今生唯一一次命数为她编织了一场永不失眠的梦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2:00      《岁月无声》 —— @摘小花的果子少女     下雨后的天空,停尸房,戒指

  

“这一生,我信奉上帝,感谢撒旦。”

  

水汽氤氲,今夏去看男人的眼睛,在那沁了墨的眸子中,看见了燃烧着的疯狂——

  

那是陆绎不曾表现出的万分之一的欲望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3:00      《关于故事》——  @坚强本强        睡觉,破了洞的蚕丝被,故事 

  

她将他从梦中吵醒后,方才一脸认真的模样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下——大人亦未寝。

  

 

  


 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 

  


  


  
   1月1  

00:00  视频  @糖奶兔白大|今天太太们更新了吗 

  

 

  

01:00  画    @胸大有墨 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2:00  文   《观星少女》—— @嘟星球雪糕         山顶,金鱼,二十八宿

  

  她望见花坛旁那棵一丈多高的红海棠树,枝条被修剪得疏密适度,整个庭院更显得古朴、静谧。只有当阵阵清风吹拂,从盆菊和海棠树上落下的枯叶在地上沙沙作响时,才偶尔划破院中的沉寂。她在花坛旁坐下,树下苍苔日渐斑。海棠无香,她却分明嗅到了香气。却不知为谁发?许是香气太浓又许是长途跋涉她有些惫了,渐渐昏睡起。梦里她又误入里十里藕塘,书卷被风吹起翩然的落……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3:00       《脉脉》—— @墨笙兮然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对方的衣物,匕首,梦游

  

“去岁的小年……许是病中有些晃神,我那时也仿佛见到了你。”他侧过头去看今夏,“不知是梦是醒,又太过想你,恍惚间还做了些混事。”

  

他其实一直是抱着死志的,但每每想到今夏,总觉得又得了一股子气再撑下去。直到那一刻病中荒唐后惊醒,才醒悟他原来想活下去的劲儿,全来自对今夏的最后那点儿念想。他想着今夏的身体是否因着爱别离之伤不大好了,是否天冷了容易伤风,反过来一琢磨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病症,兴许是那年求过神佛后得来的恩泽,让他替今夏担了这场病。这么一想又有些欣喜了。

  

之前有太多杂事缠绕在他们周遭,如今安安静静空荡又狭窄的一小方牢狱,反倒让他把之前未诉的念想全放出来,把周身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

他脑子里乱转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旧忆,可当下却说不出来,只轻轻擒住今夏微凉的小手,塞回温暖的被子茧里。再笑一声。

  

“你听了大抵是要恼我了。”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4:00       《年岁》—— @Victor如果果君      蝉,阁楼,晚风

  

广西一带,有座很老很老的山。

  

山里有条很老很老的村子,住着很少很少的人。

  

每日每夜,白云蓝天,总是从山边漫出,然后再没入山影,来了又去。
    一年一岁,岁岁年年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5:00       《小爷不饿》—— @鱼仔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红线,勾魂摄魄,白瓷碗

  

城中有一阎王,杀人从不眨眼。
河里救起女子,将人安顿宅院。
翌日消息传遍,阎王桃花乍现。

姑娘偷展笑颜,口水往下咽咽。
阎王长得好看,但不给人好脸。
勾魂摄魄俊颜,散发迷人危险。
她自不以为然,何曾惧怕凶险?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6:00       《不成悲》—— @缓归矣       梦醒,里衣,回忆

  

“岑福,”他唤了一声我的名字,声音轻的不像话,末了却是笑了,那笑声好似桃月枝头初结的梅子,味酸既苦,直让人发颤,“我想撑得久一点的。”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7:00      《白首锦衣还》—— @网友小沐           果子,丹凤钗,桂花酒

  

“我……我还真是忘了,今日是我的生辰。”陆绎楞楞的看着眼前这个冻的鼻头通红的傻瓜,联想起之前种种,突然把一切都想明白了,“你在酒庄鬼鬼祟祟,是在选桂花酒?”

  

“是啊,本来还想亲手酿一壶的呢,时间不够,来不及嘿嘿。”今夏把护在怀里的酒拿了出来,献宝似的塞进陆绎手心,“大人喝点酒暖暖身子,喝了就不那么冷了。哦不对!大人还是先等等,卑职去生个火,把酒暖一下你再喝。”

  

今夏说完,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来两个打火石,得意的在陆绎眼前晃了晃。接着一脚把屋内老旧不堪的木椅踹断,掰成一截一截的柴火,聚在一起点燃。

  

屋内瞬间亮堂了起来。赵氏双手被反绑着,缩在床板上一动不动,看样子还是晕的。而陆绎则捂着受伤的手臂坐在床下,脸色冻的有些苍白,眼神一直跟随着今夏没有挪开过。

  

窗外是漫天飞舞的大雪,窗内有噼里啪啦的火堆。今夏斗篷上的雪水在柴火的烘烤下终于消失殆尽。今夏仔细的将斗篷烤的再热些,然后把摸起来最温暖的地方披在了陆绎的身上。

  

见陆绎别别扭扭的不肯接受,今夏心里偷笑一声,自己也钻了进去。这副“少自恋,我不是让给你,而是与你同盖”的架势对陆绎来说很是受用,陆绎悄悄红了脸,沉默的接受了今夏的好意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8:00       《下泉》—— @是EE啊        长生,追兵,儿孙满堂

  

陆言渊第一次见到那鬼魅时,她就坐在旧宅的梁上。

  

一袭粉色衣衫,如同寻常姑娘。

  

鬼魅见他手中桃木剑,并不躲,反而盯着他多看了两眼。

  

“小道士!”她喊道,“你会驱鬼吗?”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19:00      《情浓吕贝克》——  @田八一       海风,凋零玫瑰,雪山

  

一生在旅行,盼会遇上安分,在地球尽处共我拥吻。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0:00      《我在等天明》—— @玉未央y     等待,绿萝,再见

  

月朗星稀,寒风刺骨。

  

但冬日的夜市依旧热闹非凡,街头烤红薯的香气飘的老远,今夏把右手放在陆绎的大衣兜里,左手还拿着咬了几口的糖葫芦“陆绎,在一起的时候都说好了去看海,这都几年了还没去上”

  

“再等等”陆绎语气平淡,似乎不觉得今夏是在抱怨“早晚会去的”

  

“这都等了多久了”今夏侧身躲过街边的人群“你二十六岁的生日愿望不就是我陪你去看海嘛,这都拖到三十了”

  

陆绎依旧是冷冷的性子,悄悄在兜里握紧她的手,表情没什么变化“好事多磨。”

  

“切,男人嘛,在一起之前甜言蜜语,在一起之后爱咋咋地”

  

陆绎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嘴角,突然驻足。

  

“嗯?”今夏嘴里还含着一颗大山楂。

  

陆绎宠溺的看着她,眼神示意远处“烟花。”

  

今夏顺着他的眼神望去,果然,璀璨的烟花在天空逐渐舒展开来,层次分明,漫天华彩,定是跨年的街边太吵闹,人声鼎沸,让她没有听见烟花的声音。

  

“其实我们不去看海也行。”

  

今夏是真的没有听清“什么?”

  

陆绎伸手揽过她的肩,凑到她耳边又重新开口。

  

“是你就行。”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1:00  画    @腾卜卜 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22:00       《人间》—— @晚妆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小和尚,江南,拜佛

  

陆绎穿越了。

  

睁开眼睛,面前的一切都映入眼帘时,屋里熟悉却又陌生的摆设让他恍惚了许久,呼吸停滞了一瞬,他才反应过来,却更觉得荒诞。

  

   

  

 

  

23:00     《你怎么不说话》—— @阿别           暗恋,螺蛳粉,伯爵红茶

  

像陆绎那样的人,一生的岁月里遇见一个就够了。她永远记得在那年十一月的夜晚里残缺的月亮,八月正午刺目却温暖的阳光还有日积月累在地下深处的念想。

  

一中的桂花常开不败,她的少年长盛不衰。

  

 

  


  

策划: @宸梦梦梦梦是小纯洁 

  

文案/宣发: @落宸汐 

  


  


  

是旧岁的结束,也是新岁的开始,

  

你心中的关键词是什么呢?

  

快来一起分享吧~

  

这个冬天,就让绎夏陪你一起跨年吧!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 

  


 


感谢 @喜欢吃月饼的老婆婆 送我的礼物!!!

简直是【可爱+漂亮】的集合体!

喜欢到嘴巴咧开尖尖叫~!!


这虽然不是我第一次收到读者的小礼物了,但依然觉得,这种因为二次元的相遇,而延伸到三次元的缘分,实在是好奇妙哦!!


饱格格的造型超级可爱,肉肉脸和萌萌眼,是我喜欢的公仔款式没错了~

至于说起云雀簪嘛,就不得不分享一下我个人的纠结小故事了......

因为沉迷《锦衣之下》,又觊觎羡慕绎夏的神仙爱情,所以一直一直,我都很想买一支这个簪子作纪念来着。

而且最好是,买一支收藏,买一支来戴(我是不是很夸张哈哈哈

只是这样想着想着,一下子觉得自己花钱花太多,一下子又十分想要奢侈一把,然后又想着想着......拖到最后,就一直都没有买单了😅

可没想到,亲爱的这就给我送了一支来!!

还是可自由选择加不加坠饰的华丽进阶版!!

纠结许久的愿望忽然间得到满足,我真的太太太太太高兴了!


再次谢谢亲爱的 @喜欢吃月饼的老婆婆 

也谢谢锦衣同人的领域里,一直相挺相伴的每个可爱们!!


顺便分享一下最近的写文行程——

锦衣同人的婚后番外甜饼,依然是在持续周更中的!!

冬至10K+的大甜饼,已经在筹备。

有幸参与的二周年联文,也是我个人少有的对自己十分满意的作品。

——总而言之。

虽然我人在头秃和爆肝的边缘,但我相信。

这个冬天,以及这个冬天以后。

因锦衣而相聚的我们,还是会有很多美好待续的~~!